分道扬镳(2/2)
摸着长须,董晋轻轻摇头,心里满是悔恨。“仅仅用了这么些年,她就把我们逼到了如此地步。吞北梁,设科举,平大金,令四海臣服。她所踏出的每一步,都远超我所料,更可怕的是,别看她步子迈得极大,却始终稳稳当当,根基牢固。我看如今的她,羽翼已丰,我们再也不是对手了。当初的我们尚且不能与她硬碰硬,遑论眼下?”
裴显不言语,默默饮尽了一口茶,动作豪迈得却不像是在饮茶,反而是在喝酒。甚至有一滴茶水溢出嘴角,滑过他的下巴,落入衣领。
这极其不符合世家大族行事风范的动作彰显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人生很长。”他咬着牙说:“谁也不会永远高高在上,这还是你跟我说过的话。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眼下看着她能呼风唤雨,焉知四五年,甚至十年以后,形势又如何反转?你这会儿辞官,等同告诉天下人,你们董家彻底认输。”
“或许这也是件好事。”董晋异常平静地说:“天下人都知道我董家败了,认了,她若还有一丝想做圣贤明君的心,就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
裴显开了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闷闷不乐地又灌了口茶,他沉声问:“莫非你认为,哪怕咱们已经低头到了这种地步,仍旧不能让她满意,让她高擡贵手?”
董晋的回答是轻笑了两声,很难说是什么意味。“你我都明白,世家的低头只是眼下迫于形势,迫于无奈,是她精心设计,步步紧逼的结果,而非自愿。何况天知地知,你我皆知,这样的低头不过是暂时,只要再找到机会,世家必定极力反扑。”
“难道不该?”裴显有些生气。
“可她难道不知么?”董晋好整以暇地反问。
裴显愣住。
“越是这种时候,她越不可能松懈。否则过往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董晋感慨地说:“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知道咱们这位陛下的为人与心性,是何等的坚定果决。你以为,她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心慈手软,决定与世家和解?”
裴显沉默好半晌,倏然一叹:“我们好像走进了死胡同。”
但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是啊,死胡同。一味往前,无异于自寻死路。不如退个彻底,退个干净,才是真正的海阔天空。”董晋解释:“第三届科举眼看着就要落幕,前段时间的嫡庶之争终究还是波及到了这一批的孩子,嫡系也终究不如旁枝人多势众,眼看着这回能出头的,大多是庶出。入仕以后就算谈不上全心效忠,也至少会对女帝抱有三分敬意,三分感激,更可怕的是,他们谁都不会再为家族献上一分力……你我二人实权早已被夺,与其守着两个束之高阁的头衔在朝堂上继续惹她眼,不如自请离去,全个清名。顺道给她让路,任她提拔自己人上位,她要是愿意,以后还能顾念一些旧情。”
这些年来,他们两个之所以守着那两个名不副实的职位,大多还是为了有资格议政,并给予自家子弟支持。
有他俩资历深辈分又高的老家伙在,若女帝想动两家的后生,必然是要多掂量掂量的。
董晋此时的意思却是,带着自家的势力,彻底退出朝堂,交出所有权力,甚至任由女帝处置余下来的所有族人,好给她自己的人腾地儿。
“日后她若是念这一份顺水人情,必不至对我董家赶尽杀绝。若是不念……”董晋苦笑:“至少我带走的这一支,将会安然无恙。”
裴显一听就懂了:“现在就给自己布置退路,你不觉得太早了么?”
见他执迷不悟,董晋知道多说无益,也不想再与他争执下去,只说:“新继承法的能耐远超你我预期。所有心怀贪念的庶出都被其彻底笼络过去,转而与宗族为敌。若继续留在金陵,她眼皮子底下,只能乖乖把家产越分越薄,这可不利于咱们的家业传承。我思来想去,决定先回老家,天高皇帝远,关起门来,谁能知道我家究竟多少产业,怎么分才是平分?”
离了金陵城,有些压制庶出旁系的手段,才更好施展。
“你可想好了,有些东西一旦放下,能不能再拿回来可就不好说了。”裴显不由得再一次提醒,门下省侍中,曾经的三名隐相之一,也算位极人臣。
董晋看了他一眼,温和一笑:“我想好了,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家业传承重要。老裴,不算年轻那会儿不懂事时的胡闹,咱们毕竟做了大半辈子的同僚,我最后给你一句忠告。勿争朝夕,且看长远。”
裴显不答话,董晋心中叹息着,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
翌日,钟离婉便收到了董晋辞官,并打算举家迁回祖地的消息。
假模假样地挽留了一番,她利索批了个允,回头就对孔芙笑道:“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最识时务的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