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之行(七)(1/2)
定州之行(七)
谢浔凝眉, 心下揣度了许久。
微微垂下的眸子恰巧和二福撞了个满怀,清澈的眸子中满是小心翼翼,这场景倒是熟悉, 很像……很像多年前的自己。
沉寂已久的心池, 突然荡漾起了水波, 仿佛有人悄悄往里头扔着小石头。
他冷硬的心肠终究犹豫了。
僵持了许久, 谢浔终是败下阵来,叹着气缓缓道:“您放心, 晚辈会护着二福的。”
得了嘱托之后, 老妇人强撑许久的身子这才卸了力气, 软绵绵地朝后倒。
“扑通”是重物坠地的声响, 谢浔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伸出的手还没触及, 就亲眼瞧见她身后的地被那溢出来的鲜血给染得通红。
二福看这架势, 当即就哭出声来,跪着往前走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祖母, 祖母!”一声声嚎啕,响彻云霄。
清澈的童音听起来竟然莫名多了些萧索, 传到众人的耳中都令人不免别过了头,悄悄用衣袖沾了沾通红的眼眶。
“祖母, 我是二福啊, 您最爱的二福啊……”二福抹着眼泪扑到了老妇人的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一团瞧起来分外可怜。
然而能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二福使劲晃了晃躺在地上的祖母, 哑着嗓子道:“二福很乖的,祖母睁开眼睛瞧瞧我好不好。”
无论二福如何叫喊, 都得不到祖母的回应,他眨了眨懵懂的眼睛,后知后觉这就是死亡,一个离他很近很近的事情。
可他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自己都这么乖巧了,为什么至亲之人都要接二连三的从他身边离开。
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小二福固执地拉着祖母干瘦的手掌,缓慢而又珍重地贴在自己面颊上,他断断续续道:“祖母,你瞧我都没有哭。”
明亮的大眼睛中布满了泪水,仿佛他一个眨动便会夺眶而出。
见祖母没有任何的反应,他擡起袖子,认真地擦拭着祖母的脸庞,直到露出往日的神采后,他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躺在祖母身边,乖巧地拉过她的手臂盖在自己身上。
瓮着声小声道:“祖母,这都是梦,等二福醒来,就会瞧见祖母了。”
小小的手臂紧紧抱着她的半个身子,如往常私语道:“祖母不要怕冷,二福会帮祖母捂得热热的,就和以前一样。”
潮红的小脸上满是泪珠,他双眼紧闭,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等场景太过惨烈,比嚎啕大哭还更让人心疼。谢浔暗暗想着,若是二福哭得声嘶力竭,大声质问他时,他再不忍心,也会慢慢将道理说与他听。
可二福没有,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甚至从未抱怨过一句疼,只是在忍受不住时,紧紧依偎在祖母的身边,仿佛她还活着,至少在二福的心中还好好活着。
“不对,他怎么在抖!”
赵平榆的一句低吼将谢浔从沉思中给拉了出来。后者茫然擡眸,依着声音朝地上安然睡去的二福看去。若是刻意忽略他满头的大汗,恐怕可以看作是“熟睡”。
“伤,他的身上还有伤!”谢浔猛然出声。
那一剑自背后袭来,谢浔丝毫没有抵抗之力,只是这一剑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由四岁大的稚子给承担了。
话音一出所有人都不免蹙起眉心,皆擡步走向了二福。经过一番查看,二福伤口不深,只是这几日的奔波,小小的身子经受不住,尤其是经过一场大悲之后,这才发起了高热。
马夫匆匆抱起地上的孩子,目光悲戚地瞧着瘦弱的老妇人。
彼时日头还是和昨日一样,但她再也瞧不见了。
众人还要继续赶路,只得匆匆寻了个坑将老妇人给草草一埋,便继续踏上了前往定州的路程。
只是这一次,谢浔比往日更沉默了。
因为一路走来的惨状比之老妇人不遑多让,甚至还要变本加厉。
一股无形的悲戚在四人之间蔓延,谢浔双眼麻木地转了转,仿佛四周的喧嚣都与他无关,而他所能瞧见的就是满目的红。
旋即勾出一个缓慢却又比哭还浓烈的苦笑。
他的内心在疯狂叫嚣着,这就是他要所要坚守的文人雅正?
是亲眼瞧见至亲离世却无能为力?还是稚子悲恸无人垂怜?是血肉横流随意杀生?还是口口相传易子而食?
世间千万种样貌,却没有一种是谢浔所向往的。
谢浔越走越慢,甚至停下了脚步。
他仰着头瞧着高悬的日头,一股无力感袭上心头,他苦涩一笑,旋即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笑得凄厉宛若自阴间走出来的厉鬼。
往日被他端起来的雅正也早已不见踪迹。
他是文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是空有怜悯之心却无救济众生的文人。
可是这世道,要他这样的文人做什么!
他又能做些什么?
越往下想,他笑得越凄凉,此等怪异的动作惊动了前头的赵平榆,他一挑眉梢,冲着马夫使了个眼色。
“行己兄怎么了?”
“谢公子忧虑过重,恐怕有些接受不了。”马夫轻叹了一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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