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忠骨(五)(2/2)
越往后看,眸子越红,便是泪水何时浸透了家书,她也不甚知晓,只是在泪水夺眶而出的刹那,自嗓间溢出了一声抽噎。
这封家书出自杨父之手,是他在澧州时所许下的“归期”,诚然,他没有爽约,的的确确是在九月归的家。奈何他不是活着回家的,是一具尸体。
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信中所言,现在看来犹如一把利刃,在一刀又一刀地剜着她的血肉。
杨珺痛得浑身冰凉,她如自虐般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看,依稀能从字里行间瞧见一个远行父亲对归家的殷切期盼。
信上说,待他归家时就用满身的功勋为谢浔谋一个前程,其实杨父心中所想,杨珺又如何猜测不到呢?
说是谋前程,不过是爱屋及乌,因着爱她,所以甘愿舍去满身功勋,去为谢浔谋一个立身的官职,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爱呢。
再往下看去,提到了大哥的婚礼,他说要给两个孩子办一场盛大又热闹的婚礼,说趁着赋闲在家,他亦能陪伴在阿娘左右,在家中侍弄花草,到长鹊街上走走。
他前半生一直奔波于沙场,对家中妻子多有亏欠,所以后半生他便在汴梁城中做一个闲散之人。
杨珺看着看着,突然就哭出声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颤抖着双肩,竭力压制住,待落进谢浔的耳中时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之声。
“你看,书信竟与阿爹一同归家。”杨珺泪眼朦胧地擡头看了眼谢浔,旋即缓缓勾唇。
烛火映照下的杨珺脆弱无比,仿佛是糊在花灯外头的一层薄纸,只待风一吹,便会被里头燃着的灯芯烧得灰飞烟灭。
谢浔眸子里的关切都快溢了出来,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颤动,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想不顾一切地将杨珺拉进自己的怀中。
可这念头只浮现了一刹,便了无踪影。
“若是我能早日告知阿爹,他是不是会如信上写得那样,平安回来。”杨珺无助地开口问道。
“不怪你,怎么会怪你呢?战场之事本就瞬息万变,你又怎么可能会提前预支!”
杨珺摇了摇头,他不懂的,他怎么会懂呢?
她是自现代穿越而来的人,要是她能记得战争发现的时间,说不定她就能救下杨父。可遗憾的是,她不记得,甚至对于靖国的历史也只记得个笼统的大概。
“你不懂,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杨珺越想越难受,整个人已经钻进了牛角尖中。
谢浔讶然,有些不懂地看了一眼杨珺。
他叹了口气,擡手抚上了杨珺冰凉的指尖,而后缓缓攥紧。
“杨珺,向前看,就像你以前说得那样,你在我的身t后,我就有了庇护。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可以成为你的庇护。”
“姐姐,你还有我。”
灼灼的温度自两人相握的手心传递,仿佛能透过四肢灼烧进杨珺的心口。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开始怀疑自己能否真的改变谢浔原本的命运。
“谢浔……”你会走向哪条路?余下的话杨珺没有问出口。
只是愈往下想去,她愈发的无力,就像是亲眼瞧见飞蛾扑进火中,然后在最温暖的地方翩翩起舞,让火光灼烧着它的翅膀。
她看了眼交叠的身影,慢慢振作了起来。
杨父的葬礼定在九月初十,那日天气极好,前来悼念之人众多。
便是当今圣上都一身玄色长袍,神情悲悯地走了过来,其身后跟着的太监极有眼色,在一阵寒暄之后,太监站了出来。
当众宣读了圣旨,澧州一役损失重大,杨家军大败,城池失守,然念在杨述古忠骨为国,死守城门,所犯之错不予追究,特追封他为骠骑大将军,其麾下杨家军尽数归于圣上。
看似是无上荣耀,只有杨方客知道,这是在虢夺了他的兵权。
可此命令他又不得不从,几番思量之下,还是亲手接下了这番圣旨。
倒是跟随太子殿下一同来的杨明菡哭得双眼通红,紧紧拽着杨珺的手,一遍又一遍问道:“阿姐。”
“阿爹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是你们故意吓我的?”
随即抽泣道:“我会乖乖地,不惹事了,能不能让阿爹出来,不要再……再躲起来了。”
“明菡以后都会听话的,再也不惹你们生气了,能不能把我的阿爹还给我?”
……
她哭得梨花带雨,恨不得当即就要翻身上马,去澧州城内亲眼瞧上一瞧。
“阿姐你说话啊,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许久不见杨珺回话,杨明菡的耐心早已用完了,她大声问道。
熟不知这句话也同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杨家人的心中,她们也多想这些都是假的,等梦醒来之后,就能瞧见生龙活虎的杨父。
“明菡,阿爹真的死了!”
淡淡的一句话宛若冬日浇在身上的凉水,冷杨明菡打了一个寒颤,连着抽噎声都顿了片刻。
最后终是满含泪眼的跟在众人身后,期间还免不了擡起手帕擦擦面上的泪水,旋即泪眼朦胧地看向沈暗钰。事关杨府,有些话她总该是要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