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州水患(四)(2/2)
直到落座,周太傅都绝口不提白日发生的事情,这才将众人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偏生四人又饿得紧,哪里有空管这些,只一个劲儿忙着用饭,安静的营帐内只依稀听出几道羹碟之音和跳跃着的烛火。
第二日一早,四人又聚在了一块儿。
今日所做之事无非就是安抚好桢州百姓,如今田地里头的水已经褪去,河道正是修缮之时,也不用他们多费心思,便被周太傅给打发了过来。
沈暗钰擡眸瞧了眼众人,只见得面上皆是精神奕奕。
由此可见,多动上一动,饭都变得香了许多,觉也比往常好睡了许多。
不过,他眉心一蹙,低声道:“如何能安抚百姓,这真是个烫手山芋。”
郎溪眨了眨眼睛,索性开口提议道:“不如先去探查一番,才好对症下药。”
因着昨日的相处,四人之间也少了几分的陌生之感,倒是能抛下君臣之别,将心中所想一一言出。
沈暗钰缓缓点了头,正如郎溪所言,如今在营帐内说些什么都是纸上谈兵,毕竟他们可瞧不见百姓的疾苦,所以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是单薄且无力的。
找出方向之后,四人开始启程。
沿着长街往外头走去,眼前的场面比之前几日的荒芜好了些许,只是那带着泥水印子的墙壁还是涌入了眼帘。
如同上好的山水画被横泼了一道墨,挥之不去,亦不可忽略,或许在日后,经过岁月的洗礼,那抹突兀才会悄然褪下。
可谢浔心里明白,岁月的流逝只会淡化伤痛,绝不会将伤痛给抚平。因为伤痛就是伤痛,它的到来对于百姓而言,是不被欢迎的,
越往前走去,低低的哭喊声飘荡在众人耳边,要如何形容呢,枯朽的嗓音混合着几声的哽咽,宛如凌冽无形的东风吹过,看似无痕,实则带起的波动半点不亚于惊涛骇浪。
沈暗钰忙不叠擡步朝前走去。
只是在看到实情的刹那,心头还是免不了涌起一股酸涩。
他尽力咽下嗓间的干涩,低声道:“婆婆,您为何掩面而哭啊。”
奈何那上了年岁的婆婆是半点没有听见,反而有越哭越大之架势。
沈暗钰无奈地冲身后三人摆了摆手。
接下来,便是郎秋上场了,他轻佻眉梢,擡步走了上前,弯着腰,冲着老婆婆耳边大声喊道:“婆婆,您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话音一落,那枯朽的哭声顿了一顿,婆婆擡起浑浊的泪眼看着来人。无奈道:“我家的儿子和儿媳皆被水淹了去,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尸首,却苦于无法埋葬。”
老婆婆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说到动情之处,便擡起满是泥印的袖子抹了抹泪眼。
随即目光一转,看向了不远处躺着的一对尸首。
谢浔目光一瞥就瞧见那妇人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下只觉得惋惜至极,若非这水患,说不定老妇人早就享受了天怡之乐,哪能如此刻般,潦倒又无力,享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
他缓缓叹了口气,毕竟人死不能复生,眼下再多的惋惜于老妇来说并无多大益处。谢浔眸光微垂,明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旋即他目光一瞥,就瞧见自己腰间系着的荷包。
不待半分犹豫,谢浔解开荷包就递给了老妇“您莫要担忧,我身上还有些银钱,您先拿去用。”
老妇当即擡手挡了回去,连声道:“非亲非故,怎好要你的银钱!”
“无碍,您先拿去,毕竟这银钱留在我身上并无用处,倒是对您来说格外重要。”谢浔诚挚地解释道。
“不行!”老妇义正言辞地拒绝着。
无论谢浔如何说辞,她都拒绝了谢浔的好意。
无奈之下,谢浔坦言道:“并非是我见您可怜所以一时升起了恻隐之心。”他眸光一闪,一个妥帖的说辞在心间升起。谢浔擡眸看了眼神暗钰,认真道:“这位乃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他奉圣上之令前来治理水患,自是带足了银钱。”
说着便把手中的荷包往老妇手中塞。
“再者您孤苦无依,自是没有银钱傍身,何不如接受了朝廷的帮扶,也算是为了您的孩儿料理后事。”
如此一番进退有度的说辞,倒是成功将老妇说得犹豫了起来。
她本生性强硬,不愿轻易接受旁人的帮扶,奈何谢浔这一番话正好说到了她的痛处。正所谓入土为安,她总不能让自家的骨血整日暴晒于日头之下,永无安宁之日。
半晌儿后,老妇泪眼朦胧地接受了谢浔的好意,哽咽着站起身,对着谢浔口中的太子殿下跪了下来。
颤悠悠的身子在刹那间老态龙钟了起来,她止住了哭腔,正色道:“谢谢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老妪没齿难忘。”
说罢,便郑重朝着沈暗钰磕了个头,沉闷的声响如同一道闷雷,在四人的心间骤然响起。
如此还不算什么,四人开始忙前忙后,直到三日后亲眼瞧见那对夫妇埋入底下之后,谢浔的面色才好了些许。
至此,仿佛打开了一条先例。
沈暗钰开始依着谢浔的法子,于桢州城内张贴告示,凡家中贫瘠且至亲死于水患之中者,皆可上禀太子侍卫,领白银三两,以此来慰藉尚存之人。
告示一经张贴,百姓当天就将太子的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对此,周太傅倒是兴致颇高,他眸光一闪,低声询问谢浔是如何想到此方法的。
彼时沈暗钰心下微动,他也是极为好奇,当即就洗耳恭听。郎家兄弟二人一对视自是从对方的眼中瞧见了趣味盎然,纷纷将目光移到了谢浔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