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州水患(二)(2/2)
因着饿了许久,一张饼子对他而言不过杯水车薪,所以吃完之后,一双机灵的眸子还是不死心地瞧着侍卫手中的包袱。
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后者了然,又递了一张饼子过去。
榆树笑得眉眼开怀,接过就狂吃了起来,不过这次倒是比上次规矩了许多,一张吃完也只是慢吞吞喝了几口水壶中的水,并未有继续索要之意。
“你家中可还有人尚存?”沈暗钰见他舒坦地半阖着眉眼,随即开口缓缓问道。
“活人?我自小便是孤儿,得人施舍过活至今,从未见过什么家人。”榆树拍了拍肚子,坦然道。
“抱歉,提到了你的伤心事。这么多日你是靠何物来果腹,又为何不愿跟着旁人北上?”沈暗钰只觉得心头疑惑很多,一时之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寻了个由头问道。
“没事!”榆树擡手随意地扬了扬,表示他从未因着沈暗钰的无心之失而有任何责怪,继而面色凛然道:“初发水患之时,我还曾用银钱多换了些饼子,省着点吃,也能过一些时日。再者,您说北上去汴梁城?”
他尾音轻佻,带了些许嘲讽“我在这儿也是乞讨,莫非到了汴梁城就能飞上枝头了?”
榆树从未见过这般天真的人儿,索性便多说了几句“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有眼力见儿,旁人喜不喜我,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更何况,我去富贵人家乞讨,也遭过几次冷眼,次数多了,也琢磨出几分的不同。”
“这样说吧,若是桢州平安无事,那桢州的百姓往汴梁去,只怕汴梁会城门大敞,分外欢迎。”
“若是桢州有难,第一个关城门的就是汴梁!”他洋洋得意道:“与其自取其辱,倒不如守在自家门前,是死是活,全看命了。”
沈暗钰听得眉头紧蹙,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乞儿,竟能说出这番话。
着实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竟还以为自己的父皇能宽怀大度到能容下前来汴梁逃难的桢州百姓。
可想而知,是他错了。
沈暗钰拱手道:“听尔一席话倒是让暗钰醍醐灌顶。”
榆树当即挥手,面上还挂着几分的羞愧之情“不敢当,不敢当。”
“您饱读诗书定是懂得许多大道理,我则混迹市井尝遍人情冷暖,因着身处环境不同,怎可以我之长处与你相比,那不是仗势欺人了些。”
榆树学着那些文人模样,咬文嚼字了起来。
“对,你说得对!”沈暗钰不由地会心一笑。
如此一来,两人开始客套了起来。
不过这道上儿的规矩,榆树可是严格遵从的。他既然吃了这人给得饼子就要帮这人做事,至于做什么事,那就不是他该问的了。
思及此,榆树回头看了眼身后泫然欲泣的妇人们,没有来由地心头一颤。
他尽力压下嗓见的哽咽“这儿的路你们不熟悉吧,我给你们带路!”榆树自豪地一拍胸膛,仰着头道。
“那就有劳了。”沈暗钰朝榆树拱了拱手,眉间带着几分浅笑。
只是在随着榆树往里走进之后,眉间的浅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抹不开的忧虑。
他入目之处,满是溺水之人的尸首,有耄耋之年的老人,发白的发须混着污泥,裹成了一团,本该舒展开来的四肢此刻却紧紧蜷缩在一起。
姗姗而迟的阳光穿过树梢,照在了老人的身上,依旧如暴雨前般明亮又炽热。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榆树瞥见沈暗钰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便识趣儿地解释道:“这位是学堂里的夫子,上了年纪没能逃出来,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儿,他顺着水飘到了这儿,我便将他捞了上来。”
随即还有些不解地挠着头道:“你说会不会是年轻时做了大善事,所以才能飘到这啊?”
“或许吧。”沈暗钰沉眸t思索了半晌,终是在榆树离开之前缓缓道。
得到回答的人则怔愣了片刻,旋即快步走到夫子面前低声嘱咐道:“等水褪去了,我就将你埋在东头的石榴树底下,让你以后当个红红火火的人。”
别再这么死板又寡淡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毕竟夫子生前,榆树可不止一次这般说他。次数多了之后,老夫子反倒看开了,听之任之,便是头都不带擡一下的。
再往里走去,地势开始偏低,榆树指着一个横在水中的桥面,继续道:“瞧那水,都快跑到桥上了。”
榆树止步不前了,毕竟前头的水瞧着不高,若是一脚踩了个空,那可真是命丧与此了。
他低声对着身后的众人道:“别往前走了。”
闻言,余下之人皆停住了脚步。
奈何入目之处太过疮痍,一声声嚎啕刺穿着沈暗钰的耳膜。
你瞧,这就是桢州的百姓,活得太过辛苦,肿胀得面目全非也要经受烈日的暴晒,为何呢?因为田地都还浸泡在水中,根本无法掩埋。
沈暗钰读懂了榆树的言下之意,他背手站在高处,少年的恣意在这一刻消散开来。
这就是桢州的百姓,民不聊生。
慢慢地他于夜色朦胧时缓缓下定了决心。
三日后,桢州城中的水势并未有任何的变化,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周太傅携谢浔已从西北翼州赶来。
当然了这一路的景象,谢浔也看了七七八八。
若说翼州是苦难之地,那桢州简直就成了常人口中所言的炼狱,人活在其中宛若行尸走肉,丝毫没有半点求生之意。
只是在途径汴梁城门时,谢浔遥遥地看上了一眼,却看到了他终身难忘的场景。
紧闭的城门之下,无依无靠的流民身着褴褛,更有甚至直接席地而躺。他只粗略看了一眼,便血气方刚地要调转马头。
若非周太傅冷静如斯,恐怕他谢浔早已酿成大祸。
周太傅冷冷瞥了眼谢浔道:“谢行己,你去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