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度之役(2/2)
当年,卫小世子言,东南有海寇,国危君难,吾当往矣。
于是他便相信,刀枪剑戟能砍出一道照破迷障的明光。
他亦愿一往,往后十数年,纵使两手空空,也无有不甘。
现在,既然卫含章觉得东南可堪为埋骨之地,那他也没必要再回京师了。
卫家没什么牵挂,俞家同样也没有。
明月既欲坠,星子当相随。
卫含章没理这个一心求着去送死的蠢货,刚愎自用地只谈自己的布局。
“朗照,东南军我暂时交给曹平带着,若他做得不错,你就把那封信交给孟峥,由他递给陛下。要他还是烂泥扶不上墙,那擦屁股的活儿就交给你了。至于给缚云的那封,你看着时候给。”
哪怕是卫含章的亲笔书信,由谁递给皇帝的意义都分外不同。孟峥从职级上与卫含章是平级,提拔下属将领他合适,且卫含章与其在东北时,有一定私交,交信于他,也说得过去。
俞寒气笑了,他凭什么觉得,一个连卫侯都容不了的地方,还容得下一个俞寒?
这人可真是心大,放得下心把举荐人的信交给他的大半个竞争对手。
也真是心硬,自己都不愿意再淌下去了的险滩激流,要自己去继续去淌。
“朗照,论德行,我不及你十之一二。”
卫含章仰头冲着他笑,仿佛将他的心间所想看得相当之透。
当然,他也吃死了俞寒。
他从军不过是自己恰是这么块料罢,但姓俞的可就不同了。
俞寒出身寒门,除了江千看重他些,实无多余助力。
如果他走科举入仕,会顺遂很多。不是卫含章擡举,俞寒苦力自学,年幼之时便能自考入太学,和他们这样仰仗着家里祖宗庇佑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老先生唯一投以青眼的宰辅之才,他走文官一道,科考前三甲,必定有他一席。俞寒投笔从戎,尚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做到如此地步,若走本就擅长之道,再有自己和江老先生的举荐,年轻的权臣之中,未必无他之名。
或许,能和宁怀沙同台对垒也不一定。
明是美玉却甘心去做瓦砾,而原因不过是因为越国那时,恰恰好急需点瓦砾来修补残缺的东南围墙。
“缚云也非是不讲道理之人,虽偶尔说话做事剑走偏锋些,但本性良善,不会真看着山河危颓而无动于衷。若他遇着暂有不通,过激行事时,你多担待,拉他一把。”
卫含章看着俞寒,但不着于面相,似要看进他的灵魂。
这个混账诱哄人时,近乎温柔。
光照雨润,禾遂茁壮生长。但世人的目光往往只见那繁盛的禾粟,却将浩浩天光和层层雨云抛掷脑后。
俞寒岌岌无名多时,卫含章要他明耀于天下,必得给他找一强有力的推手。
煊赫的宁大相公是再好不过的对象。
同时,缚云那孩子在寂夜里压抑沉沦太久,若骤然失去唯一的稻草会做出什么,无人能知。
卫含章希望天光朗照,无忘一隅。
宁怀沙和昭定帝再熟悉不过他的字迹,不用玺印也可明晰是他亲笔书写,还是他人模仿,但卫含章还是摸出帅印和私印按了两个戳。
然后把这两样随手抛给俞寒,“给你几个凭信。不然等到收拾曹平时,别人说你无令行事。”
俞寒又看着卫含章把多年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测绘的天下四方舆图推到自己面前。现下,那人全身上下能明晰身份的物件,怕只有那一身特制甲胄和头顶那根簪子里藏的金箔。
卫侯无孤可托,但他把身后事安排得分明。
俞寒看自己手里的物件,信、印章、舆图。
他把这些一一搁回案桌。
“侯爷,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有点脾气。您总得容别人也胡闹胡闹吧?”
我不愿意,不同意,不干。所以不听命令,不承美意。
干这种类似于谋权篡位、忤逆不敬的事,俞寒也相当平静,“除非您现在就让人把我拉下去斩了,您的东西,找别人传出去。”
卫含章的脸色变了。
他拍案而起,揪住俞寒盔甲领口的间隙,把人拽到面前。
两人长久对视,俞朗照坦然而笑,卫某人的眼眶却干涩。
他手上终究力气不足,将人丢在了地上。
卫含章背对着人,呼出一口气,缓缓道。
“他许我手足之义、同心共志,我信了。”
俞寒知道这人在说谁。
至高之巅,九五之尊。
“他说我是他唯一可堪信可倚仗之人。许共同逐鹿四海,一统南北东西;他说天下终将一国,百姓往来于九州无阻;他说,他与我定然会齐名于史册。无论多少年后,时人一提昭定年间,就知湖水与禾苗的情谊。”
“我也都信了。”
卫含章转身蹲下,把俞寒从地上拉起来和他平齐。
“但他反悔,你知道吗?他不干了。”
脖颈上的经络绷直,卫含章的眼睛死盯着俞寒,“那王八蛋,他居然反悔!他居然敢反悔!”
“然后你就想去死?侯爷,您也不是三岁小儿了,干这种以死相逼的事,挺没品的。”
俞寒被他跟个面团似的拉来扯去,周身折腾得生疼。
“不,他既然要反悔就由他反悔吧。我不信他了。”
“行。你爱信谁信谁,想开点,统一天下没那么容易,吴军还在外面呢。我们想点实际的,比如拿王俱全的头回去孝敬孝敬他。告诉他,如果他离了你,不会如此高枕无忧。”
“俞寒。”
俞寒看着这人,“嗯。”
“我信你。”
他说悖逆不轨、欺君罔上的话,俞寒都面不改色,但这三字一出,俞寒变了脸。
“卫含章,人发疯总得有底儿。”
卫侯这样的信任,旁的人担待不起。
信任连带着性命,自然不是谁人都可以交付。
“我信普天之下,当世之中,和我一样痴心妄想,看着吴军都要问叩国门,还在想着天下一国之事的人。唯有你。”
所以同道之人难求,天下知己得遇即是侥天之幸。
“好,那你说,卫含章。他不干了,你要撂挑子,那我怎么办?”
“你说啊,我怎么办?你要我一个人去面对皇帝,然后劝他重振雄心,剑指吴地吗?”
这是在白日做梦。
“不用。宁怀沙知道我想干什么的,你把信给他。当年那人怎么保证我在前线百无禁忌,宁怀沙一样会做到,还会做的更好。你绝无后顾之忧。”
俞寒不知道该如何作评了,这人疯癫痴狂又周到善全。
“你如此信他?”
“一如信你。”
这是至高的评价,毕竟那人连昭定帝都不信了。
“俞寒,我挟恩图报。我为你们遮风挡雨多时,不让朝廷中的明枪暗箭中伤于你们,你们该回馈我点什么了吧?”
俞寒终于点头,“好,这些东西我收着。要做的事,我会穷心竭力去做。”
“但是风禾,你撑到这时,自然知道路有多么难走,一盘大棋不是撒两三颗子就能自如运转的。如若你不在,我和宁相又能撑多久,便只能听从天命了。”
和昭定帝、宁怀沙之徒打交道,绝非易事。
左湖和卫含章都能走到今朝这样的田地,俞寒还真不敢寄希望于,自己和宁怀沙。
“你告诉他,我要你们记着。若事不成,我死不瞑目,永不安息,午夜进你们的梦境,孤魂入你们的祖地。日夜纠缠,绝不罢休。”
俞寒无话可说,只囫囵个地点头。
卫含章把东西一件一件地给他揣好,然后把人拎起来,拍干净他身上的灰土。
万千情绪收敛于怀,疯癫之色退去,卫侯平静而温和,“去吧,别忘了统计留下来的弟兄。造个册,登记下名姓,籍贯,生辰和能联系的家中亲故。外面的人也让他们去帮忙,守着我做什么。”
禾粟本为果腹之物,若他这万倾风禾分与人食后,仍救不了越国。
那就换人,让云与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