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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王余党案:32 观者自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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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垢,你了不起,你能收买人心!掖庭的人也好,我身边的奉柳也好,都能投到你的麾下。可你别忘了,世事反复,人心更是变幻莫测。她们今日为你肝脑涂地,明日清醒过来,立刻变成杀你的利器。”

郑观音咬牙切齿,试图诛心。

无垢镇定自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无垢心里,承干的命,比大唐江山还重,这点与她的丈夫不同——皇帝最爱江山,最爱他自己。

无垢琢磨着该如何冷静应对当下的局面。承干无恙,自然不存在谁去陪葬的问题。然而,若一个不杀,实在难消她心头之恨。

郑观音被她盯得寒毛直竖,忍不住抢步上前,摇动她的肩膀,急道:“你不是赢了吗?别跟个木偶似的,说句话、说句话!”

说完,她惶惑地干笑两声。无垢似笑非笑,将目光聚焦于她的眉睫,依然沉默。郑观音快被她逼疯,沉下脸来,声音嘶哑:“长孙无垢,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不该被你这样对待!”

“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直到现在,你都还觉得你无辜。”郑观音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频频摇头,“我知道,你是承干的母亲。在你的心里,承干的命比谁都金贵。那我们呢?那承道呢?还有承德、承训、承明、承义,谁的命不是命?我甚至不要他李承干必死,哪怕听蝉只把他打残了、打废了,我也认。瞎眼、断腿,或者折了胳膊,只要他当不了太子,我就能顺下这口气。他生在皇家,他踩在十个兄弟的尸体上,他就不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要么疾病缠身,要么痛失储位,要么意外身亡……总之,他就是不能舒舒坦坦地过日子!”

郑观音痛入心脾,涕泗横流,旧的眼泪才垂落,新的泪水又蓄满眼眶。

无垢擡起两臂,紧紧掐住她的颈肩,忍下满心的悲戚与愤恨,哽咽道:“你为承道叫屈,不如为所有生在皇家的孩子叫屈。女人依附男人,而我们的男人,自小就与权力相伴。他们身处于政治漩涡之中,所有的较量,都是你死我活。赢家要斩除后患,而输家的孩子,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必死无疑?”郑观音悲极反笑,打断无垢,“又来了,又是这套!他们是必要的牺牲——让他们死,是固权的手腕,对吗?我呸!”

郑观音喷一口唾沫,正好吐在无垢的额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无垢只是眨了眨眼睛,一脸平静,继续观望几近疯狂的她。

“掌握权力,齐家治国平天下——说得多么崇高,多么伟大!争权夺利、鱼肉刀俎的旧谈,竟也成了‘天道’?成了颠扑不破的政治真理?我呸!什么‘斩草除根’、什么‘永绝后患’,无非是自欺欺人的话术,是放纵恶行的借口,是卑鄙龌龊的伎俩!长孙无垢,你跟那些男人一样,把孩子当成后患、当成麻烦,你早就不配当女人了!在我眼里,他们是龙师和阿殊的心肝,是舍娘和承徽的心头肉!你们杀他们,就是从我们的心尖儿上,一刀一刀地剜下肉来,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烂肉,变成脓血……你们把人千刀万剐、开膛破肚,还要那些心碎的活人对你们摇尾乞怜。你们管这叫‘慈悲’,叫‘必要的政治手段’?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开无垢,狂笑高喊。

无垢再没力气与她争辩,用微弱的声音徒劳地说:“观音,别再抱怨了。男人争斗,女人伤心。这是我们的命,生来如此。”

“怎么,还要搬出那番高谈阔论?你自己好好收着,我听得恶心。”

“恶心?世间女子生存,依附男人、倚靠男人,以此求取生计,哪里恶心?你若有本事开天辟地,有本事让女人独立自养,尽可放手去做。如果做不到,那就尽力庇护她们、教导她们。人生天地间,各有其用,各有其分。总不能叫她们走投无路,以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别跟我说大话!长孙无垢,你以为你全知全能,其实,你只不过是井底之蛙。女子迫于生计,不得不追随她的丈夫,这当然无可厚非。但是,追随并非彻底的认同,更不等于唯唯诺诺、曲意逢迎。你丈夫杀人,你视而不见、听之任之——忤逆人伦,弑兄杀弟,逼父退位……不孝不悌至极,还要对侄子赶尽杀绝,李世民他什么都干了,而你呢?你居然完全顺从,甚至当他的帮凶。你读尽圣贤书,懂得‘士志于道’,懂得‘匹夫不可夺志’,更懂得‘人有恻隐之心’。我就不信,在他肆意杀戮的时候,一贯尊奉道德的你,心里没有一丝不快。可你偏偏不敢提出一丝异议。长孙无垢,你是一国之母,竟以妾妇之道为荣,真让天下人耻笑!”

无垢默然良久。郑观音不能理解她,她却能理解郑观音。怜悯众生,包容万物,而自己的悲欢与冷暖,竟不足为外人深知——好人的悲哀,正在于此。

“在立场面前,我的情绪微不足道;道德,更是毫无用处。”无垢凄然一笑,不疾不徐地说,“其实,若你我易地而处,我说不定能劝服自己。以你的立场来看,秦王以元勋自居,是建成的心腹大患,除掉他,就是除掉夺储的危险。这样的斗争自古以来不胜枚举。你我身为他们的家眷,注定也要被他们牵连,卷进权力斗争的游戏,剑拔弩张,身死名灭,无休无止。”

天色更加阴暗。秋雨将至,若在傍晚和深夜飘洒,越发激起萧瑟之意。

郑观音眼泪流尽,心绪也不像刚才那般波澜壮阔。她跌坐在奉柳的榻上,和无垢肩并肩,两眼空空,嘴唇干涸。

她慢慢回味着无垢的话:权力如此诱人,胜过一切感情。权力赐予男人非同一般的命运,代价是父子相残、兄弟反目、舍弃人伦、阉割人性、身败名裂……他们必须承受这一切。皇权至高无上,只要它在这世间一天,围绕着它的倾轧就不可能停止。轮回不息,报应不爽,为权力杀人者,必将死于权力。

“我诅咒李世民的子子孙孙,多病早夭,谋反弑君,大逆不道,暴毙而亡。他这一脉,必将后继无人。”

郑观音在心底暗下诅咒,祈求苍天应验。短短的咒语反复在心间滚动,碾压她的骨头、经脉和血肉。她的嘴角上翘,笑意恬淡,叫人误以为那些亘古难解的嫌隙已经涣然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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