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 离京都 ◇（2/2）
“那就好，靳郎中对颖州很了解？竟然准备了羃篱？”
因为要进行各州户籍土地等核查，只自己一个显然是不够的，所以从户部中挑选了一批人。
主事之上右曹清闲，最终定了靳町，没想到对方还挺了解颖州。
靳町笑容一敛，有些怅然：“下官少时久居颖州。”确切地说，是蒙正书院。
自打进京都参加春闱后，便被亲爹靳正文勒令不得擅归。
去信问询还被训斥，哪怕是自己成亲生子，对方都不曾来见过，久而久之父子俩关系越发疏远。
这颖州，他都已经十载未归了。
可听到乐尚书要在户部选人赴十三州，他当即站出来自荐。
心中有怨，但还是想见上一面。
听出来对方情绪不对，乐尧直接略过这个话题。
……
抵达颖州府衙。
见到夏子逍亮出的令牌，乐尧腰间挂着的金鱼袋，听着他们自报家门，守门的兵吏小跑进府署通报。
很快，就见到颖州州牧周云轩和一众属官。
“乐尚书，久仰大名，快请进！”
乐尧礼貌性回应，心头自嘲，是在官报上看到的“大名”吧？
进到殿中，取下幂篱，入座。
“颖州风沙大，乐尚书受苦了。”周云轩道。
就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放着京都不待，竟然来他们这处，总觉得来者不善啊！
“若说受苦，你们久居此地才算得上。”乐尧客套性回了一句。
“乐尚书来此，有何要事？可是官家有什么旨意？本官必定遵从。”
不兜圈子了，周云轩直接问，其他属官也支起了耳朵。
“确实是奉命前来，一为兴大行馆藏、二为核查人丁田亩税赋。”在别人地盘质疑对方，当然要以官家的名义了。
至于矿场，乐尧没提。
若对方有藏匿，言明了肯定寻不到，毕竟这是欺君之罪；
若对方一无所知，说了也白说，终究只能靠自己。
周云轩下首簿曹接话道：“乐尚书容禀，颖州人丁、田亩、税赋悉数经由下官之手，绝无半分隐瞒。”
说到最后，声音猛地拔高。
突然被查账，这不是摆明了不相信他吗？谁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乐尧颔首表示认同。
“许簿曹放宽心，此次我等前来，只为核查并非追责。
本官自然是信得过颖州呈报的数目，可下头县乡是否瞒报漏报，谁又说得清呢？”信不信，用事实说话。
“本州牧怎么可能容忍此事发生？乐尚书言重了。”
瞒报漏报，是暗指他治下不严？周云轩昂首伸眉。
乐尧顿了顿，补充道：“周州牧多虑了。若是可以，三日后劳烦许簿曹一同前去各县探个究竟。”
许簿曹看向周云轩，得到对方同意后，当即应了下来。
翌日，颖州府大行馆藏。
远看和酒楼差不多样式，近前瞧着门口匾额上“大行馆藏”四个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好字！”
靳町看了一眼，笔法有些眼熟，微微点了下头。
“这可是蒙正书院靳山长提笔写就的，当然好了。”周云轩笑道。
蒙正书院在颖州，给他增了不少政绩。
靳正文靳山长桃李满天下，就连自己这个州牧都得敬三分。
还没等乐尧回答，靳町下意识接了一句：“不可能！”
众人往里走的步子一顿。“靳郎中，什么不可能？”
“这不是靳山长的字。”
就算再过三十年，亲爹的字迹自己还是能认出来的，因为，自己就是临摹他的字帖长大的。
被当众拆台的周云轩，强忍住怒气道：“靳郎中说笑了，这是本州牧亲眼看着靳山长写的。”
没办法，一个是自己的下属，一个是颖州的州牧，只能乐尧来打这圆场。
“周州牧见谅，靳郎中久未回颖州，许是记岔了。”
靳町拱手回：“是下官失礼了。”
听到靳町是颖州人氏，周云轩被顶撞后生的气瞬间消了。
连连摆手，一场风波化于无形。
进入馆藏内，各州物件在货架上杂乱摆放着。
一眼扫过去，若无管事提点，压根分不出哪个是哪州的。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下来，乐尧心里也有谱了。
大行馆藏内，不是没有东西，也不是它们不好，而是整体布局不合理，或者不够引人驻足。
从管事处要来各州物件手册，翻开一瞧，乐尧拧眉。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总觉得三成是被拿来凑数的，还好来了一趟。
接下来，先从改进大行馆藏的布局开始。
颖州此处大行馆藏，一共三楼，每楼按各州名号划分。
分别设立颖州馆、陇州馆、晋州馆、衔州馆、兖州馆、沧州馆、禹州馆、闵州馆、虔州馆、信州馆、崇州馆、永州馆、锦州馆、京都馆、藏书馆。
每个馆阁外，添副描绘此州盛景的楹联，里头摆放陈列此州特色……
身在颖州一境，看遍大行诸州。
京都馆旁的藏书馆，顾名思义，里头摆放各式各样的书籍。
从三百千到四书五经、每期大行官报等，馆内的书不作售卖，只供百姓借阅，喻义大行终将让天下人有书可读。
……
把改进的点子一一告知管事，对方猛地咽了咽口水。
“官人，您放心。”光听描述，自己都觉得有意思。
就是觉得各州送来的物件，白瞎了馆藏之名。
“若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来报。”乐尧提醒。
他不可能全程盯着，只是在现有的基础上改善，也没必要浪费时间精力在这上面。
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寻颖州特色、察颖州水土人情。
第三日一早。
许簿曹就在乐尧等人落脚的宅子里等着了。
“走吧！”一行人整装待发，第一站北鄞县。
可能是今年的黄沙落天比较短，带来的幂篱都用不着了。
乐尧把它留在车厢里，与许簿曹直奔县衙，说明来意。
北鄞县主簿，取出县里一应簿册和舆图，交由靳町等人后，亲自陪同前往乡里。
“老丈，你家中有几口人，多少亩地，亩产如何？”一进乡，就见到个老者，乐尧温声问。
见到一群陌生面孔，还有官人随行，老者心里亮堂着，逐一回道：
“回官人的话，老汉家中五口人，种了五十亩地，佃了七成，麦子亩产两石。”
见对方颤着手弓着身子恭谨答话，乐尧上前一把扶住。
“老丈不必多礼，我就是随口问问，您继续忙。”
这会正是春种的时候，自己不能耽误了对方干活。
很快就到了下一家。
……
虞候夏子逍朝手底下人使了个眼色，众人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
等到乐尧走走停停三个时辰后，又回到原地待命。
跟着乐尧的许簿曹和北鄞县主簿，已经累得不行了，哪里会管消失后又回来的一行人。
接下来一月，乐尧坐着马车，穿梭在颖州各县，大致看了一圈，对这里的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
水土流失严重，植树造林，势在必行。
等到大行馆藏改造完毕，客似云来时，已经瘦了一圈的许簿曹，终于回到了府衙。
恨不得当众抱着周云轩的大腿，苦诉自己这段时日经受的折磨。
当然，很大一部分是□□上的。
听许簿曹提及，此去成日做着重复无用的事儿。
周云轩这会看到乐尧，都叹服对方毅力。
“乐尚书，可找到颖州藏匿的人口田亩了？”说话间，没忍住摇头失笑。
“找到了，接下来就劳烦周州牧了。”自己就算想插手，也得适可而止。
周云轩笑容一僵：找到了？
接过册子一看，哪个县哪户隐匿人丁田亩约莫几何，竟然都写明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乐尧笑而不语。
事后被问住了的许簿曹：难道乐尚书不是只带着自己，到各县乡和农户聊了几句？他是怎么找到被富绅隐匿的人丁和田地的？
*
其实办法说复杂，倒也简单，说简单，却也不容易。
此前说过，大行盐铁官营。
即便发现野铁矿，也只有地方官能隐匿，食盐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官府专营专卖的盐，每个州县的供销量都被如数记录在册。
每人每日消耗的盐量不一，但百人、千人、万人基本就有固定的数了。
只要有一个县、一个州全部百姓的食盐消耗量数，就能以此为依据，判断出其他州、县是否有隐匿人丁的情况出现。
还能估算出大概的数目，顺藤摸瓜，隐户也会暴露出来。
那些每月购盐量突出的富绅之家，就能轻松在县衙簿册中找着，这也多亏了靳町等人。
正巧，乐尧清楚知道无隐田隐户的安南县、虔州官盐一月、一年消耗量。
*
不打无准备之战！
乐尧离开京都前，就已经根据户部的簿册，推算出各州隐匿的人丁数目。
至于各县情况，还是得根据府衙、县衙提供的簿册考量。
已知结果，就倒推着把隐户从各乡搜罗出来便是。
踏入颖州府衙，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来意全盘托出，不过是只打了一张明牌罢了。
防得就是遇到所谓的“保护伞”。
毅然决然选择离开京都权利圈，是因为没法扳倒朝中一棵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索性退而求其次，把给他们供应“养料”的根系截断。
总得靠自己扎根，才能抵御住日后的风雨不是？
毕竟同朝为官，帮点小忙不用谢！
指尖轻点桌案上新增的户籍、土地簿册，心想按照在颖州的成事进度，年关应该能赶回去一家团圆吧？
乐尧唇角微微勾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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