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 御寒之物 ◇（2/2）

秋闱过后，晋州奉命种下去的白叠子，也进入到收割季。

一眼望不到头的地里，多出了成片成片的白花。

到了这个时候，徒手把一朵朵白絮摘下，挑出里头夹带着的棉籽，留作来年耕种。

已经干枯的枝叶，在采摘时触碰到，会扎得手疼。

“官人，这些白花有什么用？”长得极好，摸着柔软，可他们都不知道它的作用，官府也没有提过半句。

要不是来此做活，百姓压根都不知道世间竟由此等作物。

“和柳絮、稻草一般的御寒之物，要献给京都贵人们用的，挑拣时都仔细点。”管事简单解释了一句，大声吩咐道。

“官人放心，老汉干活一向利索。”

老者躬着身子向前挪动，采摘白絮的两只手从始至终没停下来过。

很快，胸前用藤条穿起来的麻布袋被塞得鼓鼓的。

回到管事说的挑拣处，经对方核查，倒空，计数。

按照每袋一文钱，老汉忙活了一天，得了二十文。

还真是苦力活，累得人腰酸背疼。

天色黑得早，这活也没法连夜做，算着今日赚到的工钱，各回各家。

一手攥着从家中带去的麻布袋，一手敲打着酸痛的背颈，想到家里的老伴和唯一的孙儿，他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老汉原本有两个儿子，但因为边关战事频频，只能入了军中。

却不曾想，去了便再无音讯，好在留了个后，可儿媳却撒手人寰了。

二老咬着牙把孙儿拉扯大，日子再苦再难也得活下去不是。

只是想到入冬后的日子，就觉得难熬极了。

晋州地广人稀，但农户基本都得佃田，按照他家的情况，最多佃二十亩，多了就忙不过来了。

刨去朝廷要的粮税，交给员外的佃租，勉强够一家老小糊口。

能在这个时候，找到摘棉花的活计，虽然辛苦些，但也是求了乡长好久才得来的。

不管怎样，买个炭炉放在家中烤火过冬，应该也是能做到的。

像他一般的农户，在晋州这片土地上，不知道有多少。

采摘时沾叶带籽，送入京都时洁白如雪。

京都收到的白叠子，没有一丁点杂质，官家见过后大喜，听闻能制成上好的御寒衣物，当即差人从户部拨银钱。

按照出账的数目估算，即便以采摘时的白叠子为基数，也近五两银子一麻袋了。

内侍们进行了二次打理，弄得干干净净后，寻了上好的樟木木箱子装上。

按照位分，悉数送给后宫中的贵人们。

至于她们是用来积灰，还是差专人制成衣物穿戴用，就不得而知了。

自打知晓白叠子种在了晋州，乐尧就算着日子，盼着得一些用在织造坊上，制成赚钱的棉被、棉服等等。

现在看，这个计划是落空了。

身为户部尚书，又没办法离开。只能派人北上晋州收购没被上贡的白叠子。

按照他对下辖州县的了解，晋州所剩的份量，想必不少。

奉命来到晋州的差役，见到了乐尧指定要购置的白叠子。

没有率先报价，而是询问对方定价几何，没想到捡了大便宜。

耗时不到半月，一辆辆装运着白叠子的马车，从晋州回到了京都，进入户部开办的织造坊。

耗费了财力物力人力开办的织造坊，头三月都在清理皮料。

小山高的皮料散发着腥臊味。

清洗干净血垢泥污后，按照时下的硝制法子，将一批虽带着毛但有破损的皮子处理好；

另一批是纯羊毛略粗糙，绒毛极少，想必被北狄人取用了。

分门别类处理完毕后，怎么搓成毛线，织成衣物、戳成毛毡都是要解决的难题。

好在精力足够，他们也有耐心，乐尧此时才能在大行朝看见羊毛衫，还是带刺绣的那种。

眼前待诏织着的这条圆领袄子，就是用白色的羊毛织成的线团，用两根手臂长的竹签子钩织的。

“这织得太好了。”乐尧蹲下身，忍不住想要上手触摸，就在要碰上花蕊的那一刻，停下了。

和这件羊毛袄相比，自己的手过于粗糙了。

还是别碰脏了，它是要卖钱的。

“官人，您来这边瞧。”管事开口唤道。

先前一直做不出实物，他心里压力别提多大了，每日入睡前都怕第二天一早就丢了差事。

慈幼局招来的这批少年和娘子们同样担忧，每日盯着自己身上穿的服饰都魔怔了。

于是乎，不仅是织造了美观又保暖的衣衫，而且还倒腾出了各式各样的配饰，像鞋袜、耳坠、发簪、香囊这些。

至于羊毛毡，只有一位女待诏摸索出来了，现在正把自己的心得教给大伙。

“这些都很不错，可以直接送入珍宝馆了。”在京都预热小半月的珍宝馆，总算可以开张了。

“官人请放心。”管事拍着胸脯保证道。

他们身上穿戴着的都是自己做的，御寒效果有多好，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京都的十月，堪比虔州的十二月。

从织造坊出来，到上马车，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寒风飕飕地刮，冻得人直哆嗦。

落在手背上的绵绵小雨，顺着指节滑落，好似就此浸入骨□□里，冷得慌。

大概是常年生活在南地的缘故，京都的气候让他很不适应。

一进车厢，冷热交替，乐尧突然打了个喷嚏，直觉告诉他，八成是要着凉了。

回到府中，角落里生起了炭火，屋里暖和极了，和外头天壤之别。

一家子体质差不多，除了乐父乐母觉得现在的天不算冷之外，其他人都不太乐意出门了。

原本计划给百姓谋取的御寒之物——白叠子，现在只有宫里贵人用得上。

特地购置的那些，制成的物件，无疑也会卖上不低的价钱。

毕竟是宫中贵人用的金贵物，怎么也不能低价卖。

所以，北地百姓怎么御寒？

在解决温饱问题前，白叠子这类经济作物很难大规模种植，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只能在房屋上下功夫。

当初在虔州没有用上的法子，现下倒可以在大行官报上，号召百姓搭建火炕过冬试试。

翌日。

乐尧求见聂相聂怀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

“乐尚书可知火炕的建造之法？”同样愁百姓无御寒之物的聂相问。

冬季才刚刚开始，等到落雪前后才是最冷的。

积雪及膝，民间百姓房梁被压断都算好的，部分州县还会出现人被活生生冻死的情况。

每每听到这个消息，聂怀明的心都像被揪住了一样，疼得紧。

可一年又一年，依旧想不到办法改变。

朝廷拨银钱给百姓盖屋舍，官府送薪炭，也还是杜绝不了此类灾祸发生。

“环为土屋床，炽火其下，相与寂食起居其上，谓之炕，以取其暖。”

想到曾经看过的土炕，翻阅过典籍记下这句话的乐尧回。

“很好，本官记下了。”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为求稳妥，先派人试试，再告知下头州县实践。

除此之外，冬日里南地可食用之物都甚少，更别提北地里。

搭建草棚子，栽种鲜蔬，就成了必不可少的法子。

想到聂相一向谨慎，说到这个时，乐尧拿虔州的情况佐证了一番。

听到虔州百姓都是这般过冬的，对方眼神都不一样了，当即拿笔记了下来。

*

三日后，珍宝馆开门迎客。

一楼是用北狄送来的皮料们造出的皮衣、手套、护膝、羊毛衫袄、围脖、鞋袜等。

二楼兜售的是九寺六监的同僚们，从十三州搜罗来的稀罕物。

三楼就是真正的镇馆之宝，摆了开办织造坊、珍宝馆的圣旨。

因为是奉命开办的，虽然弄得神神秘秘，大家的兴致还是很高的。

选定的掌柜，是织造坊中最先做出羊毛毡的那位女待诏。

对方手巧、心思细腻、胆子也大，直接让人撤掉一楼炭火。

待贵客登门，当即上前安抚，随后把人领到各个厢房。

厢房里陈列着所有样品，对方若有中意的，当即试穿就能感受到御寒功效。

“本尚书不信了，他真能废物利用？”礼部尚书房子迩一进珍宝馆，习惯性解下披着的厚重外衫，被冷得直打颤。

“馆中怎么不烧炭？想冻死本官吗？”把外衫重新披上，男子怒目而视。

京都每条街道上的铺子和酒楼，都燃着炭火，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节俭的。

何况是官府出资建造的，怎么能如此待客？真的是开门做生意？

管事笑着躬身道：“官人里面请，我们珍宝馆一楼有各式各样的御寒衣物，自然得让您亲自体验才知它实用与否。”

“哼！投机取巧。”房子迩冷哼道。

能想到以这种法子迎客，真不愧是乐尧督办的产业。

就是不知道，兜售的物件能不能撑起口碑了。

管事笑而不语。

点子虽然糙，但是很有用。

但凡进了珍宝馆的，就没有空手出去的。

“这个护膝拿来试试。”看着上头挺立细密的绒毛，冻僵的下半身仿佛恢复了知觉。房子迩指着架上的护膝说。

护膝一面是皮料，另一面是羊毛绒，皮料抵挡凛冽寒风，羊毛绒贴合舒适又保暖。

管事蹲下服侍他穿好，又顺手取了鞋袜，给对方穿上。

这一回，被冻僵的下半身，知觉真在一点点恢复。

“不错，衣衫也帮本官换上。”上衣下裤贴身穿着，外头套着常服，比进门还要轻便舒坦。

屋里来回走动几步，隐隐都要冒出汗意，房子迩想挑刺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

见管事始终笑意盈盈，想了想，伸手不打笑脸人。

最后，房尚书直接穿着它们出门了，临走前，还额外预订了十几套，通通送到府上。

冬日上朝，总算不用靠一身正气了。

半月不到，珍宝馆一楼的货物直接销售一空，预订的单子直接排到了半年后。

管事直接上门请示乐尧，想要扩招人手。

乐尧自无不允，不怕生意好，就怕没人来。

招募越多人手，意味着越多人有糊口的生计，他倒觉得是件好事。

得到应允后，管事当机立断，从邻州聘请人手。

珍宝馆雪花般的订单，总算能缩减到三月内完成了。

听乐尧汇报了一通，这些皮料带来的收入，刨去一应开支，净赚二十万两。

户部尚书房子迩和兵部尚书李敖兴，穿戴着从珍宝馆购置的御寒衣物，腰板挺得直直的。

虽然出点子赚银子的不是他们，但从北狄得来的皮毛也并非一文不值嘛！

同样给珍宝馆贡献了大笔银子的臣子，心情有些复杂。

怎么花朝廷发的俸禄，给自己买御寒衣物给朝廷办事，最后还让朝廷赚了钱？

总觉得自己亏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亏了。

“不错，乐尚书做得很好。”

原先不看好的珍宝馆，倒比大行馆藏、官报、民驿赚得多得多。

宋元意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是选的人不对？

等九监六寺那批人归来，得好好盘问一番。

有钱的官员富绅，总有各种各样的法子熬过冬。

但买不起御寒衣物的百姓，家里又冷锅冷灶的怎么办呢？

当然是建造大行官报提到的火炕了。

听闻老丞相都在自家搭建了一个，文官们当即响应，各州州牧也上了心。

官府下乡告知农户，还提醒他们注意事项，就差手把手帮着搭建了。

因为关乎一家老小的安危，不需要过多言语，大伙行动迅速，动作很快，使用过后更是满意。

*

一月后，不仅是下头州县建造起了火炕，而且就连乐父乐母都提出在家里倒腾一番。

“爹，娘，家里这火坑，是照着官报上学的吗？”看到已经建出雏形的火炕，不明真相的乐尧好奇一问。

“当然不是，直接花钱请人上门就行。”乐父笑着说。

起初，民间百姓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按照官报说的法子，把床和灶结合起来搭建。

不试不知道，试用都说好。

一传十，十传百，会造火炕的人越干越熟练。

还能就着主人家原本的屋舍，换成合适的火炕大小。

等十里八乡都住上了火炕，他们的视线就瞄向了京都。

有钱有势的人也是人啊，是人就怕挨饿受冻，保不齐也想睡睡火炕。

不趁这段日子赚上一笔，来年对方找了其他人搭建，就错过了送上门的赚钱买卖。

于是乎，会干这份活计的人一拍即合，捏着一份官报上门询问是否要搭建火炕。

即便是尚书府，捏着官报上门谈生意也有底气。

得知前因后果，乐尧连连点头，真不错啊！

果然是熟能生巧。

到哪都不缺能抓住商机的人。

*

参与白叠子采摘的老汉，看着花了十文钱请村里人垒好的火炕，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婆子，暖和了吗？”在外间烧炕的老汉擡起头问，说完一旁的耳朵朝里仔细听着。

“暖和了，小郎终于睡着了。”

虽然建好了火炕，但老两口还是舍不得烧。

外头白雪皑皑，储存的柴火远远不够烧一个冬天。

要不是小孙儿冷得睡不着，嗷嗷直哭，他们也不会大半夜起来烧炕。

“那就好。”放下心来的老汉上了炕，一家三口沉沉睡去。

同样的一幕，在北地诸多村落出现。

*

年关一过，虔州等地成熟的番薯，也在朝廷安排下，直接在衔州分发了下去。

得到番薯的百姓，乐得不行，仿佛已经见到了自家粮食满仓。

“太好了，今年我家地里全都种番薯。”听完能领到的份额后，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官人，怎么只有这么点啊？我家十亩地啊！不够种。”胆子大的人，直接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上头有令，每家每户不能只种番薯。”具体缘由没有说明，只说待百姓日后食用多了便知晓。

“好吧。”官府有令，莫敢不从。

*

还没有分到番薯的县，百姓自发来到官府问。

“官人，何时才能到我们啊？”从年尾盼到年头，可算是有着落了，但这会都没见着。

“明天来领就是了，不会少了大家伙的。”衙役回。去府衙运送番薯的人员还没回来，也没法给大家发。

“那就好！”得到确切时间，众人放心离去。又是一个不眠夜。

……

丰昭二年，三月。

大行官报、民驿、馆藏收入趋稳，看到国库现存的银钱数目。

乐尧没忍住感慨：辛辛苦苦一整年，过完天子寿诞回到起点。

终究还是得把大行钱庄办起来。

朝廷作保兜底，挤兑风波暂且不用考虑。

把这想法在早朝上一说，又是一阵反对声。

“陛下，臣以为大行钱庄办不得。方才乐尚书所言，大行钱庄须得给储存银钱的百姓利钱，这不是让天下人都来占国库的便宜吗？”

种了大半年地的司农寺卿牧昶，这会有气没处撒，正好逮到机会。

乐尧不言语，等着众人一一说完自己的疑虑。

不出他的所料，太尉裘胜站出来发话了。

“陛下，臣认同牧大卿所言，若以朝廷名义开办钱庄，岂不是将国库银钱几何公之于众？”

以现在国库存银情况，恐怕会搞得人心惶惶。

礼部尚书房子迩站出来接着说：“陛下，臣以为，大行钱庄能办，但不能以朝廷名义办。我朝无此先例，此举不甚妥当。”

宋元意看向乐尧，等着他开口解惑。

乐尧微微一笑，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

已捉虫（102—104）

感谢在2022-12-11 00:00:00~2022-12-11 23:5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快到宛里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就是笨蛋 20瓶；剧惘矣 2瓶；醒时做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宋代《三朝北盟会编》上说，当时几乎家家户户“环为土屋床，炽火其下，相与寂食起居其上，谓之炕，以取其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