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1/2)
暴怒
许诗语送完林鹿回来后,看着林满犹如一具空壳般的一直坐在码头看着林鹿离开的方向。
“回家了满满。”许诗语对着林满轻轻说道。
家?呵……没了,全都……没了。
许诗语温柔的托着林满失重的身体。每一步都陷在棉花里,虚浮空荡得让人恐惧。
直到那辆沉黑车子的阴影彻底覆笼过来,后座车门打开如同怪兽吞下猎物的咽喉,许诗语才撤了力道。
林满脱力地跌进座椅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身体撞击的地方冰凉坚硬,骨头缝隙里似乎都渗进车内的冷气。
车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世界瞬间压缩进这个狭小的、充斥着皮革和冰冷香氛的囚笼。引擎的震动极其轻微,像一只被按在玻璃罩下的困兽。城市灰色斑驳的街景贴着车窗无声滑动,雨水正肆意冲刷着玻璃,水痕扭曲模糊了窗外整个世界的形状。
林满蜷缩着,脸深深埋在臂弯和外套堆砌的脆弱堡垒里。额角那块巨大的暗紫色瘀伤随着车体的每一次颠簸隐隐跳痛,如同皮肉之下有活物在撞击、啃噬。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船梯前被林鹿目光狠狠撕裂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汹涌的惊痛和绝望,像两把烧红的钢锥反复穿透她的脑髓!每一次穿透都带出更深的血肉。喉咙深处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
她死死咬住自己干裂起皮的下唇内侧,用更尖锐的疼痛压住翻涌欲呕的冲动,直到尝到浓重的咸腥味道才松开。
黑暗,只有黑暗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她要藏住,藏住刚才彻底暴露在林鹿视线里的狼狈不堪!那张带着新鲜伤痕的脸,那个仓皇扭开的动作……都成为反复鞭挞她灵魂的凌迟碎片。
引擎的震动消失了。车子稳稳停在原地。阴影如同潮水漫过紧闭的车窗。
“满满,到了。”
许诗语的声音充满温柔与关心。
林满没有动。她的身体缩成一团,抗拒着外界任何形式的侵入。直到冰冷的指尖搭上她的胳膊。那触感稳定而强硬。
“来,我们进去。”许诗语的声音贴着冰冷的空气递过来,“还是我擡你?”
林满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血腥和皮革的气味呛入鼻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感。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那只手!动作因为虚脱而笨拙踉跄,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失去了支撑。她不管不顾,用尽最后那点蛮力去抠动身侧的车门把手!
门开了。
冰冷的、带着陌生恶臭的风猛地灌入,瞬间扑打在脸上。
Lun Bar内。
门锁边缘被暴力撬开过几次的痕迹清晰狰狞,如同未愈的伤口。门上那张用红色喷漆涂画的巨大叉叉依旧触目惊心,雨水冲刷下颜色蔓延晕染,像流不净的污血。整条后巷依旧弥漫着死寂和绝望的气息,堆积在角落里无人清理的垃圾在雨水的浸泡下散发出更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林满几乎是扑在了冰冷的门上,指尖发抖,摸索着钥匙孔。
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滴进颈窝,冷得她一哆嗦。开锁的咔哒声在这片死寂中异常尖锐刺耳。
她粗暴地推开那扇锈蚀沉重的小门,里面沉沉的黑暗和熟悉的、混杂着霉变、陈年酒渍和木头腐朽的空气猛地涌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她踉跄着撞了进去,反手“哐当”一声用力甩上门!
砰!
剧烈的关门声在死寂的酒吧内震荡出巨大的回响!如同擂响了战鼓!
灯光惨白刺目。
地上、吧台、墙角……那些巨大的、狰狞的伤痕依旧。破碎的玻璃渣反射着冷酷的光,扭曲断裂的木料断裂口像刺向虚空的獠牙,泼洒的酒液污渍如同凝固在地面上的巨大泪痕。
林满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伤兽,拖着沉重的步伐越过这片无声的狼藉。视线里的一切都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滤镜。她跌撞着扑向吧台后面最深处、最黑暗的角落——那张被她砸到变形、靠背凹陷进去的破旧高脚椅还在原地。
她几乎是摔坐进去。
木头椅脚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剧烈的情绪冲击和脱力感如同山崩海啸般终于追上!喉咙深处那股火烧的腥甜再也压不住!
“呕——!”
她猛地弓起身子,头死死抵住冰凉的吧台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身体剧烈痉挛,却只呕出一点酸涩的胆汁和粘稠唾沫!灼热的胃液腐蚀着食道,喉咙像被粗糙的沙砾磨过,火辣辣地疼!额角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尖锐地抽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痛……
手……脸……喉咙……骨头缝里……都撕裂般痛着……
更要命的是……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个瞬间被割走的、林鹿所占据的全部位置!那里刮着凛冽的穿堂风!像心脏被活活剜走,留下血淋淋的巨大缺口!每一次心跳挤压都带来排山倒海的剧痛!一种无处排遣、撕心裂肺的尖锐痛苦包裹了她!比额头的伤、手上的撕裂、口中的铁锈味加在一起还要疼上千百倍!
“啊啊啊——!”她猛地擡起头,像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一丝嘶吼,对着空旷昏暗、只有冰冷狼藉的四壁!声音嘶哑撕裂,带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她抡起还能动的左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坚硬的吧台台面上!
“嘭!”一声沉闷的重响!
剧痛瞬间炸裂在手骨和手腕!她却感觉不到!只有胸口翻搅的、窒息般的痛苦需要这一个出口!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视线疯狂扫视!充血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最终死死锁定了吧台深处那一排排被砸烂大半、如同墓碑般倾斜的酒瓶残骸!
一只残破的玻璃酒瓶被她的左手狠狠抓起!瓶口参差不齐,布满尖利的锯齿!就像握着一块锋利的凶器!
带着全身所有疯狂的绝望和无处宣泄的暴戾!
她猛力挥臂!
“哗啦啦——!!!”
瓶子狠狠掼在了对面那片巨大的、布满蛛网般恐怖裂痕的玻璃墙上!玻璃墙体剧烈震动!尖锐刺耳的碎裂声再次如同鬼啸般爆发!破碎的玻璃渣如同雪崩般哗啦啦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又溅起!折射着惨白灯光,如同千万只破碎冰棱的尖啸!在狼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更加刺眼狰狞的毁灭!
林满粗重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被碎玻璃划破的手掌边缘开始缓慢渗出温热的血珠,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玻璃碎片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她像个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脱力的士兵,靠着冰冷的吧台边缘缓缓滑坐在地。脸颊贴着冰凉的台沿,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混着额角的冷汗、嘴角的血丝一起滚落,砸在地面的碎玻璃渣上,瞬间破碎湮灭。
寂静再次如潮水般卷土重来,吞噬掉一切声音。那冰冷的、带着裂痕的玻璃墙上,只剩下她自己的倒影,如同一张破碎扭曲的鬼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连接后巷的小门发出轻微的、迟疑的吱呀声。
极其细小的缝隙被打开了一条线。一双略带紧张的、属于女人的眼睛在门缝后小心翼翼地张望。
是任鑫。林满怕她受伤提前给她放了假。
她刚从老家赶回店里上晚班,巷子口的狼藉和死寂让她心惊肉跳。光线很暗,但她瞬间就捕捉到了吧台角落阴影里那个蜷缩着、几乎融入背景的身影。
“满姐?”任鑫试探地小声叫着,声音被吸进空荡的空间里,显得无比单薄。
没有回应。
任鑫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如同怕惊醒一头沉睡的猛兽。目光扫过新增加的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吧台边缘那几滴刺目的暗红血点,她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满姐,你……你还好吗?”任鑫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担忧,她停在几步之外,不敢再靠近,“灯……灯开了?”
依旧是死一样的沉默。
林满靠着吧台冰冷的台基,一动不动。整个人浸透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之中,只有手边地面上残留的几滴未干涸的血色,刺目地证明着刚才的狂暴风暴。
任鑫局促地站在满地碎玻璃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着那个角落里无声无息的人影,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悄悄打量四周,目光落在狼藉的吧台深处。几杯被砸到变形、但还勉强立着的玻璃杯倒在一堆杂物碎片里。
任鑫悄悄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她踮起脚,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几乎是贴着墙,像做贼一样挪到了吧台侧面——通向后面小工作间的地方。那里是她平时清洗杯碟的地方,有水池,有相对干净的抹布。她迅速地拿了块抹布,又接了半桶温水。
哗啦……
轻微的水桶移动声在地面上摩擦发出细响。
在死寂中如同炸雷!
“哗啦——哐啷!!!”
角落阴影里爆发出巨大的、几乎是瞬间点燃的狂怒!
一个坚硬沉重的东西如同炮弹般狠狠砸在工作间门口的铁皮柜子上!
声音狂暴骇人!
任鑫吓得猛地一抖!整个人僵在原地!差点把水桶打翻!她惊惶地擡起头!
林满已经从阴影中猛地撑起身体!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任鑫!那张被巨大瘀伤和汗水血污占据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扭曲得如同鬼魅!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血渍!
“滚!!谁让你开灯的?!谁让你碰桶的?!滚出去——!!!”
她喉咙里爆发的嘶吼像是破损风箱的哀鸣!带着毁灭一切的癫狂!她甚至扬起了那只受伤未包扎的左手,作势又要砸向身边任何够得到的东西!
任鑫脸色瞬间煞白!巨大的恐惧包裹了她!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进微微晃荡的水桶里,溅起一点浑浊的水花。
“对……对不起!满姐!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走!”任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惊恐地后退,脚步慌乱踢到了地上的碎玻璃片,差点摔倒。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冲向小门,在撞开门的瞬间,似乎又挣扎着停顿了半秒。
“……那……那个饭……我一会儿放、放门口……”任鑫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悸和哽咽,消失在关上的门缝后。小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世界。
狭小逼仄的工作间里只剩下更加浓重的死寂。水桶里晃动的水声渐渐平息。那块浸泡在水里的蓝色抹布像一块沉没的尸体。
林满暴怒的喘息还在胸腔里轰鸣回响,那巨大的砸门声似乎还在墙壁间反复回荡。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小门,眼神中的狂怒如同退潮般,被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倦怠迅速取代。
疲惫。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像万吨寒冰骤然将她从头到脚冻结、深埋。
身体的最后一点支撑也被刚才那场咆哮彻底榨干。她沿着冰冷粗糙的吧台边缘,一点一点、无比缓慢地往下滑。
最终。
身体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脑袋颓然地抵着吧台下方那凸起的、冰冷棱角。
一动不动。
只有胸膛极其微弱而压抑地起伏着,如同一条被抛在岸上濒死的鱼。
时间如同凝固的油脂,缓慢爬行。后巷小门隔绝了绝大多数噪音,只有屋内极其细微的声音被放大——墙上老式时钟秒针走过的滴答声,远处水管偶尔传来的极低沉的呜咽震鸣。
吧台角落那片凝固的阴影里,林满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很久很久。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神经和关节的提线木偶,只剩下沉重的躯壳斜倚在冰冷的柜脚。额角紧贴着吧台冰冷粗糙的棱角,那块暗紫色的巨大瘀痕被压得有些变形,带来更深沉的钝痛。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
混沌的、毫无边际的黑暗沉沉地压迫着她的感官。意识像散落的沙砾,无法聚拢。唯有胸口那个被硬生生剜走心脏的巨大空洞里,阵阵尖锐的冰寒在盘旋撕扯,提醒着她那里究竟失去了什么。
嗒。嗒。嗒。
某种细微到近乎错觉的摩擦声,小心翼翼地钻进这片凝固的死寂。
是从门口方向传来的。
林满僵死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响动没有立刻激起她体内残余的狂怒,只如同投入枯井的微尘,泛不起任何涟漪。
也许是风声,也许是老鼠。
又过了一会儿。
那摩擦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还伴随着一种极轻微的……像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
林满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擡起了沉重的脖颈。如同生锈的齿轮费力地转动。视线有些模糊地越过地面上狼藉的玻璃碎片和倾倒的椅子腿,投向几米之外那扇紧闭的后巷小门。
小门底部的缝隙,几不可察地扩大了一线。
一个沉甸甸的、方方正正的餐盒底部,正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指尖,极其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从门缝底下往里推。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患得患失的谨慎。餐盒的塑料外壳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侧耳倾听屋内死寂的动静。确认没有任何爆发性的声响后,指尖再次用力,将餐盒又往里面推进了几分。餐盒完全滑入门内。随即,一只用廉价塑料袋小心装好的密封盒装汤,也被轻轻推了进来。
然后。
那只手迅速地从缝隙里消失。
小门外传来几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近乎无声的哽咽抽泣。还有极细微的脚步慌不叠跑开的细碎响动。跑远了。
门口的地上,留下一个塞得很满的白色泡沫餐盒,和一个塑料汤盒。餐盒盖子上凝结着细密的水汽。
林满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突兀闯入这冰冷废墟的、带着温度的东西上。
如同滚烫的炭火,灼痛她灰败的眼底!
心底骤然翻起的惊涛骇浪几乎将她吞没!饥饿空虚的胃袋本能地一阵痉挛,提醒着被忽略太久的生理需求。但下一秒,一种极其强烈、带着毁灭欲的尖锐愤怒猛地炸开!像被触碰了逆鳞的毒蛇!
凭什么?!凭什么要用这种廉价的、带着同情和怜悯的东西出现在这里?!在这个被彻底毁灭的地方?!在这种时候?!
她几乎就要再次爆发!想要撑起身体冲过去把那两个碍眼的、散发着微弱温度的东西狠狠扫开!扔出门外!砸个稀巴烂!
可身体沉得如同一块浸满海水的海绵。胸口那剜心蚀骨的巨大空洞再次发出冰寒的吸力,疯狂消耗着她最后的一丝力量。她只是徒然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本就伤痕累累的掌心嫩肉。新伤叠着旧伤,鲜血涌出带来粘腻的触感。
最终。
那攥紧的拳头因为极度脱力而微微颤抖着。
缓缓地。
松开了。
林满像个耗尽了所有弹药的伤兵,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冰冷粗糙的布料褶皱里。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仿佛与地面上冰冷的尘埃融为一体。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只是一瞬间。感官彻底模糊了。
吧台后那片巨大的、布满蛛网裂痕的玻璃墙深处。窗框角落那个歪歪扭扭的、被精心描画过油性马克笔的黄色小太阳图案,正一丝不茍地贴在玻璃最完整的一处角落。
窗外惨淡的白光艰难地穿过无数裂痕的迷宫散射进来,被削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异常执拗地、固执地停留打亮在那个简陋的太阳上。
像一个永远不肯放弃的卑微守望者。
小太阳图案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像一颗被安放在心脏废墟上的定时炸弹。
林满的手指在地面冰冷的玻璃碎屑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酒吧内,依旧是无声的死寂。唯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冷酷地切割着时间的尸体。
深夜的寂静如同墨汁般浓稠,渗透进Lun Bar的每一寸空间。空气浑浊凝滞,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酒渍酸腐、陈年木头潮湿的霉变、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吧台后面那片黑暗的角落里。林满像一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破碎的玻璃屑早已被体温焐热,黏腻地粘在脸颊和手臂破损的衣物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粗粝的颗粒感带来并不舒适的刺激。
她没有睡。也不可能睡着。巨大的空洞感替代了睡眠,像幽深的枯井持续不断地吞噬着意识的碎片。
咔哒。
极其轻微的金属弹响声突兀刺破死寂。
是后巷小门锁簧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林满搭在地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擡起眼皮。睫毛在覆盖着瘀伤阴影的眼睑下安静垂着。
小门被推开极其狭窄的一线缝隙。微弱的光线从外面渗入片刻又消失。一个人影动作异常轻巧敏捷地闪身而入,如同滑入水流的暗影。
来人没有开灯,借着后窗玻璃过滤进来的模糊微光,敏锐的目光如同夜视镜头,瞬间扫过整个空间,准确锁定了地上那片无声无息的暗影轮廓。
没有任何迟疑,脚步稳定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径直走向林满蜷缩的角落。
是许诗语。
她深灰挺括的大衣下摆垂落下来,在满是尘土和碎屑的地面上无声滑过。她在林满身边蹲下,动作利落得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没有出声询问,视线径直落在林满那只无力垂放在地面上、伤口崩裂红肿的左手。
袖口沾染着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污血,虎口创可贴早已在混乱中脱落不见,露出那个狰狞的小创口,边缘皮肉翻卷,深红中透着恶意的黄,是炎症未清又反复撕裂留下的印记。
许诗语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涛骇浪。她直接打开带来的那个简约却明显材质昂贵的扁方形皮盒。愤怒的用力掀开卡扣。里面整齐排列着锃亮的不锈钢器械、密封的消毒棉签和药物。
她甚至没有去看林满是睡是醒。一手稳稳地托起林满那只受伤的手腕。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力道精准而不容抗拒,像是捏住一只试验用的小白鼠。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无比利落地撚起一根崭新的、裹着透明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撕开,动作干脆得像撕开一道封条。
带着碘伏强烈刺鼻消毒气味的棕色棉签尖端,没有任何缓冲和试探,带着绝对的意志——
噗。
猛地、稳稳地、如同锥子般狠狠扎进了林满虎口那个深红色的小洞里!
用力!
几乎抵到创口最深处的腐烂基底部!
旋转!
“唔……”
死寂的空气被一声猝不及防的、极度痛苦的闷哼撕裂!
林满的身体如同遭到电击般猛地剧烈抽搐!
剧痛像烧红的铁棍贯穿手掌猛地捅进大脑!她猛地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的瞳孔因剧痛而瞬间收缩!意识被剧烈的痛楚强行撕裂!残存的混沌被彻底炸开!涣散的视线在虚空中剧烈晃动挣扎!
她想挣扎!想抽回手!想吼叫!
但许诗语那只托着手腕的手如同冰冷坚硬的铁钳!五指不仅压制住了她生理性的抽动,甚至掐断了她任何试图反抗的神经信号!让她那只手只能绝望地僵在半途!动弹不得!如同被钉在实验台上!
“嘶……”强烈的烧灼剧痛让林满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抽气声!身体在许诗语臂膀带来的强大钳制下徒劳地绷紧成拉满的弓弦!额头刚愈合一些的巨大瘀伤因为剧痛而再次疯狂跳痛!
眼泪、鼻涕失控地涌出!粘在脸上、伤口上,狼狈不堪!
许诗语面无表情。她的动作毫无停顿。那根沾满碘伏的棉签在创口深处反复、彻底地旋转绞动,确保每一丝溃烂的皮□□隙都浸透这强力的消毒剂。动作机械得如同程序设定,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有在看到创口深处流出的渗液带着浓重的黄色时,眉头才极其不易察觉地拢紧了一瞬。
终于。消毒完成。
许诗语干脆利落地扔掉那根沾满脓血和药液的棉签。
紧接着。一支特制的、带有强效杀菌和收敛成分的小型注射药物被取出。锃亮的不锈钢注射器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闪过一点寒芒。冰冷的酒精棉片在伤口周围皮肤迅速擦拭一遍。
然后。
针尖稳稳刺入伤口旁边发红肿胀的组织!
精准!干脆!
一股冰凉锐利的液体带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推入!
新的剧痛叠加在刚才火烧火燎的灼痛之上!
“……啊!”林满从牙缝里挤出压抑不住的低嚎,身体再次被痛楚激得猛烈一弹!却被许诗语稳定的手臂牢牢压制住!她的指甲深深抠进了冰冷的地面!指缝中甚至碾进了一些细小的玻璃碎屑!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许诗语拿出一个设计极其精巧、如同生物材料般柔韧防水的新型创面覆盖贴。撕开背胶层。她擡起林满因剧痛而无法控制细微震颤的手腕,找准位置,极其稳定又极具压迫力地将那片带着冰凉的覆盖贴拍下——
啪!
几乎是带着一种烙印般的重量和决绝,覆盖在虎口那个刚刚经历了炼狱的创口上!
边缘压实。
动作干脆,结束。
整个清创过程像一场没有麻醉的外科手术,精准、高效、残忍。
许诗语这才缓缓松开手腕。她微微后撤,愤怒的视线审视着林满因剧痛挣扎而涨紫扭曲的脸。那双眼睛如同两颗浸泡在冰水里的玻璃珠子。
“满满…为那些人,不值得。”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被冻硬的铁片,硬邦邦地砸在Lun Bar这片冰冷死寂的地面上。
“为了鹿鹿,你得坚持下去。”
语调平直,听不出是陈述,是关心,还是某种怪异的安抚。
林满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破碎,泪水混着汗水沿着脸上的淤伤往下流。她看着那只重新落回地面的手,上面覆盖着那片突兀的白色贴膜。创口深处被反复碾压消毒带来的持续灼痛感在皮肤下嚣张地跳动。
许诗语没有再看她。收拾起皮盒里的废弃物,装入另一个单独的密封袋。动作有条不紊。她站起身,深灰色的大衣下摆拂过地面细小的尘埃。
目光扫过吧台后那片巨大裂痕玻璃墙深处,那个被微光执拗打亮的小太阳图案。
她沉默地离开了。她还需要去为妹妹们解决问题。
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小门轻轻关上,连咔哒声都轻微得像幻听。
酒吧内重新回归死寂。只剩下林满粗重而紊乱的喘息,以及皮肤下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伤口阵痛。
后巷小门每天会在某个固定时刻推开极其狭窄的一线缝隙。
然后,会有两只手动作极快地伸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温热的饭盒和汤。那动作迅捷得像受惊的兔子,每一次放下后都会屏息凝神地停顿几秒,直到确认屋内没有任何暴怒的征兆,才会传来极轻微的、衣服摩擦着门板匆忙退远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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