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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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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

我送你去自由的远方

深夜里,林满又回到了那个港口脑海里浮现出那句熟悉的话。

“停港口的船是安全的但是亲爱的那不是造船的目的天地辽阔 其实没有那么多枷锁 ,请你放下你给自己上的铁链!”

睡梦中的林满,依然在哪个港口,海风轻拂着她的脸庞,却没有凉爽的感觉。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流着泪凝视着远方的海平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林满转过头,依旧是林鹿那张美丽而温柔的脸庞。但这次林鹿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对着林满微笑,笑容里全是不舍与痛苦。

林满静静地看着林鹿。

林鹿的身体慢慢地靠近林满,林满抱着林鹿道:

我送你去自由的远方。

梦中林鹿没有开口说话,但林满却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

林满亲手把我推上逃离的游轮时,说世界上最坚固的枷锁是自己套上的。

可当游轮启动时,我看见她站在码头撕心裂肺的哭泣,才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原来她斩断的不是铁链,是飞向自由的自己的翅膀。

————

灰蒙蒙的雾霭沉重地压在老旧筒子楼参差的天际线上,天空如同浸了水的脏棉絮,将整个城郊街区捂得透不过气来。

阳光被稀释成了某种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爬满枯槁藤蔓的砖墙轮廓。

老机修厂家属院就像搁浅在时间尽头的一艘破船,到处弥漫着铁锈、油污和灰尘在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陈旧窒息气息。

林鹿斜靠在敞开的阳台门上,像一尊没有任何温度的雕塑。冰冷的水泥栏杆硌着她的手臂,留下清晰的印记也浑然不觉。她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毫无血色的唇透着一股刺骨的麻木与空洞。

阳台内一片狼藉,行李箱敞开着横放在地板中央,几件衣服胡乱塞在里面。

空气粘稠压抑,只有楼下偶尔路过的老旧自行车链条发出的细碎“嘎哒”声,才带来片刻微弱却更显难熬的扰动。

楼下传来清晰的、带着一丝不稳的车声。

林鹿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并没有立刻去看,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态,像在积蓄某种力量,又像在等待着判决的最终临头。身体内部有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正急速下坠。

隔了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迟滞感,一点点擡起头。

目光越过满是灰尘和干涸雨痕的水泥护栏,向下望去。

一辆沉静得如同幽影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不远处的碎石子路边。后座车门已经打开。

那个女人正从里面出来。

林满。

林鹿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瞬间,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被逼分离的痛苦足以度秒如年——林满整个人的轮廓都像是被某种重锤暴力地锤薄了一圈。

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肩线塌陷下去,显得里面那具单薄的身体如同在寒风中随时会散架的芦苇。

她的脸藏在凌乱垂落的发丝后,只能窥见一点点近乎透明的苍白下颌。

她甚至没有立刻擡头看向这个简陋冰冷的阳台。只是低头在车边站了片刻,背微微有些佝偻。然后才慢慢地、动作僵硬地擡起脚,朝着楼道口一步一步挪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布满尖刀的网。

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老旧的台阶在承受重压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声音空洞地回荡着,由下而上,伴随着粗重压抑的喘息,如同濒死野兽的低吼。每一步踩踏都清晰无比地碾过林鹿的耳膜,沉重地、毫无偏移地压在她早已窒息的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破碎。

林鹿没有转身。

她的后背紧紧绷着,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弦,每一寸皮肤下的肌肉都僵硬如铁。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楼道潮湿腐朽的灰尘味步步逼近,最终停在了敞开的门口。

浓重的窒息感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狭窄空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满站在门口,背对着门外稀薄的光,整个身影被屋内的晦暗彻底吞噬,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佝偻模糊的轮廓。

那姿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死寂。漫长到令人神经撕裂的死寂。

空气粘稠得拉出了无形的、带着棱角的丝。

林鹿终于极其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迟钝得像是在挣脱深海压力的游鱼。

她的目光越过房间里冰冷的死寂和散落的衣物,终于触碰到了门口那团幽暗的影子。视线聚焦在那件过分宽大的旧外套领口上方,捕捉到了一小片肌肤。

——那里的颜色是异常的。

红肿,发紫,透着一股刺目的暗沉。甚至有些地方微微隆起。

一股冰冷的电流猛地窜上林鹿的脊椎,冻得她指尖都发起抖来。是伤口?昨天被砸的?伤口?在脖子附近?!

林鹿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喊她的名字,或是问一句,任何一句都好。

然而喉咙却被瞬间涌起的、掺杂着恐惧和剧痛的酸涩洪流死死堵住,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就彻底熄灭了,如同被吹散的残烟。

“收拾好了?”

一道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的声音终于响起,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林满依然深陷在门框的阴影里,头微微垂着,浓密的黑发像密不透风的帘子,彻底将脸隔绝在林鹿的视线之外。

那声音干涩、喑哑,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气沉沉的麻木,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发出的回响,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沉重的、碾碎了的绝望余烬。

林鹿的心脏像是被那声音里暗藏的锯齿狠狠割过。

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旁边空荡荡的地面——昨晚李娜她们带来的一桶水和应急面包早就被她塞进了柜子深处,仿佛那一点点象征着关心和联结的存在,也是对眼前绝望现实的亵渎和嘲弄。柜子门关得严丝合缝,像一道紧闭的伤口。

“……我……”林鹿想开口,想发出一点声音,可那点仅存的、试图触碰对方的微弱勇气,却被阴影里林满全身散发出的冰冷屏障瞬间冻结碾碎,连尘埃都不如。

没等林鹿那破碎的音节成形,林满的身体突然微微前倾,像是那门口冰冷的门槛不堪重负,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物推动着。

她极其迟缓地朝房里跨了一步。

一步。仅仅一步。踏入了屋内那更为浓稠的、令人作呕的死寂之中。

阴影从她身上稍微褪去了几分,但她的脸依旧深深埋在低垂的颈间和厚密的发帘之下,拒绝给予一丝真切的确认。佝偻的背脊在旧外套下呈现出一种几乎折断的弧度。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林鹿死死地盯住那只手——指间紧紧捏着一个沉甸甸的、硬硬的物件,骨节因为过分用力而突显得格外惨白,像是要把那东西生生捏碎!

林鹿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只手上,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什么?船票?还是……

林满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平衡,或者只是不愿承受门口那个支撑点的脆弱感,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又往前挪了一点,站定,终于停在了一个距离林鹿几步之遥的地方。她的姿势依旧怪异,肩膀深深塌陷下去,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那只捏着东西的左手因为剧痛而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连带着袖口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微弱震颤。

“……拿着。”

依旧是那种砂纸打磨般的嘶哑声。没有称呼,没有语气,像从冰冷的石缝里挤压出来两个字。

她那只微微发颤的左手极其缓慢而僵硬地擡起,手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弯折着,似乎在避开身体某个看不见的剧痛点,将那东西极其费力地朝着林鹿的方向伸过来,递到两人之间那片凝固的空气里。

那姿势笨拙、别扭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近乎被摧毁者的、无法掩饰的虚弱,像一个濒死者颤巍巍举起自己的信物,等待着最后的接引。

林鹿的目光终于穿过了林满身上厚重的阴影与抗拒的姿态,定定地落在那只艰难擡起的手上。

虎口处。贴着一枚小小的、方形的东西。印着简约冷淡的LOGO。此刻,那东西的边缘微微翘起,能看见底下的皮肤颜色异常刺目——大片狰狞的肿胀,红得发紫,皮肉翻卷的边缘残留着深黄色的碘酒痕迹。伤口显然已经恶化了,狰狞丑陋地嵌在那里。

一瞬间,林鹿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冻结成冰,冰碴刺着五脏六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伸出手——

“拿!着!”林满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骤然折断的刀!嘶哑扭曲,带着被逼到死角的疯狂和强行压抑的剧痛!那只受伤的手腕剧烈地颤抖着,手中的物件仿佛随时会脱手滚落!她用这声嘶喊,强硬地、决绝地逼退了林鹿任何试图靠近的意图!

那颤抖不仅仅是因为伤口的疼痛,更像体内某种行将溃堤的情绪在歇斯底里的咆哮!

她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如同一艘在风暴中骤然失控的小船!几乎站不稳。

下一秒,她几乎是用了全身仅存的力气将自己狠狠钉回原位,那份固执如同一根深深嵌入地底的铁桩。但那一瞬间的失控依然清晰地烙在了空气里。

林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发麻。她能感觉到林满强行撑持下的身体在不断溢出一种濒临极限的痛苦。

“……是诗语姐弄的船票?”林鹿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硬挤出来的石头渣滓。

“嗯。”阴影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短促的回应。像是从肺部最深处用力压出来的一个字,带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林鹿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几乎被林满攥进骨头里的卡片上。不是普通的纸票,冰冷厚重的质感,印着线条优美的邮轮剪影。

“我……我不走……”林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细若蚊蝇,仿佛只是幻觉。但那句话已经溜了出来。

“呵……”一声极其低哑的嗤笑从阴影里溢出,像粗糙的砂砾在玻璃上划过。冰冷刻毒,却又死死压在喉咙深处。

“你不走……”林满的声音如同浸透了寒泉的碎冰,每一个字都冒着刺骨的冷气,“……留下来当靶子?还是看着我……怎么一点点被耗死?”

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腥甜气息。她那只递着船票的手依旧悬在半空,纹丝不动,仿佛那剧痛的手臂和虎口的伤根本不存在。

屋内再次陷入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只有灰尘在斜射进来的稀薄光线里做着徒劳的飞舞。

林鹿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着青白。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细微的铁锈味道。

几秒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擡起灌了铅般的双腿,极其迟缓地朝着那只执着停在半空中、承载着所有“好意”和冰冷的硬卡片挪去。每一步都极其沉重艰难,鞋子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拖着无形的锁链走向刑场。

她终于站定在那只颤抖的手跟前。微微擡眼,只能看到林满低垂的头颅和下颌紧绷的线条。

她屏住呼吸,擡起同样冰凉僵硬的手,试探性地伸出两根冰冷的手指。

指尖尚未触碰到冰冷的卡片边缘——

“啪嗒”!

一声微弱的、潮湿的闷响,如同清晨露珠坠落草叶。

一滴滚烫得灼人的液体沉重地砸落在林鹿正欲接卡片的冰凉指尖上!

林鹿猛地一颤!指尖如同被高温烫到般倏地弹开!惊疑的目光猛地擡起!

阴影里,林满的下颌依旧紧绷,头颅深深埋着。但她清晰无比地看到,就在刚才那滴灼热液体落下的瞬间,又是一滴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液体,失控地溅落在那张冰冷精致的深灰色船票表面,晕开了一小片潮湿而突兀的水痕。

那片湿润的深色痕迹刺目地停在贵宾舱的信息栏上,浸着林鹿的名字。

林鹿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一股剧烈的酸楚和尖锐的痛苦猛地掐住了她的心脏!那一瞬间的灼烫感沿着指尖一路焚烧而上,烫穿了冰封的理智!

“你哭什么?!”林鹿的声音像被砂砾磨过,尖利嘶哑地冲口而出!带着被欺骗和巨大苦痛逼出的愤怒和失控!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一下,仿佛那滴砸落在指尖的滚烫液体点燃了她,“让我走?给我船票?推得远远的?!然后呢?!你自己留在这里被那群蛆虫一点一点啃掉?!烂掉?!你……”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无法呼吸,话在喉咙里堵成了绝望的碎片,只留下急促的、破碎的抽气声。

她全身都在因为情绪的巨大冲击而微微颤栗,眼睛死死盯着那卡片上晕开的水印,像是要用目光点燃这残酷的谎言。

阴影里死寂了几秒。

“哈……哭?”林满的声音突然扬起,那嘶哑破碎的声线骤然变得尖利无比,像淬毒的针!她猛地擡起头!

那张骤然从阴影里擡起的脸!暴露在白日那惨淡光线下——灰败枯槁得没有一丝活气,眼窝深陷下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如同被最污浊的血洗过!嘴唇干裂出一道道渗血的口子,下唇更有一处新鲜的、结着暗红血痂的伤口,显然是刚刚才被咬破!但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泪光!只有一片烧尽灰烬的疯狂绝境,如同岩浆喷发后的荒芜死地,带着毁灭一切的、穷途末路的偏执!

“谁会哭?”她的声音扭曲撕裂,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恨意,那恨意不仅是对逼她的人,更是对她自己!她像一头濒临崩溃的猛兽,死死瞪着林鹿,“我这种人……这条烂命早就该扔在垃圾堆里!我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脏了你的路!”

她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身体剧烈摇晃,那份虚假的镇定早被碾得粉碎!嘶喊的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拉扯声。那只一直强撑着悬停的左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去,连同那张船票,沉重地砸在旁边的旧桌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震落了一片灰尘。

伤口处的血痂因为这剧烈的颤抖动作又崩裂开来,一丝暗红的血线顺着创可贴的边缘迅速蜿蜒而下,渗入蓝色的卡片之中,留下一道绝望的猩红刺痕。

一阵剧痛猛地从喉咙深处炸开,呛得林满弓下腰,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几乎要将整个胸腔都咳出来。她痛苦地擡手狠狠捂住了嘴,剧烈的抽搐让她弯下的腰身不受控制地撞到了一旁叠放的高处杂物箱角!

“咚!”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林满的身体瞬间被撞得向侧面踉跄一步,再也无法支撑,双膝一软,如同彻底被扯断了提线的残破木偶,直直地朝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砸落下去!

“姐姐——!”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子的尖叫冲破林鹿的喉咙!

在意识追上前,林鹿的身体已经先于思考扑了过去!她在那具滚烫颤抖的身体即将重重砸落在地的刹那,用尽全力伸出双手!指尖在距离林满肩膀一寸的地方险险触及,那股下坠的沉重力量带得林鹿也向前猛扑!两个身体重重摔在一起!林鹿的膝盖骨狠狠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剧痛钻心!可她完全顾不上,双手以一种几乎要嵌进对方骨头里的力量死死抱住林满单薄滚烫的腰身!

混乱!林满的膝盖硌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因为咳嗽和摔倒而剧烈抽搐痉挛,喉咙深处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被死死捂住的口中,暗红的血丝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那刺目的红瞬间染红了林鹿环抱住她的手臂和胸口!

林鹿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灭顶的恐惧!她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灰败到如同死去的脸,看到嘴角不断溢出的、混合着唾液和浓烈血腥味的暗红液体,她看到那双刚才还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此刻正迅速地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痛苦的、接近涣散的灰白!

“不……不要!林满!姐姐!看着我!看着我——!”林鹿惊恐的呼喊撕心裂肺,手指无措地试图去擦那怎么也擦不尽的血污,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林满脖颈滚烫发紫的伤口边缘,“别吓我!别吓我!我不走了!我不走了!你说话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将林满死死勒在怀里,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怀中瘦骨嶙峋的身体滚烫得惊人,剧烈地颤抖,带着濒临破碎的痉挛。那只曾死死攥着船票的左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上,虎口处的创可贴被彻底冲开,伤口狰狞地翻卷着,暗黄的脓血混合着暗红的血丝汩汩涌出。

冰冷的气息从指尖开始蔓延,一点一点渗透进林鹿的皮肤和骨髓。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带着一种碾压式的力量感,不容置疑地刺破房间里的惨烈死寂!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了门外投来的稀薄光线,投射下一片深沉的阴影。

林鹿抱着怀中还在颤抖呜咽的躯体,下意识地擡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过去——

门口。许诗语。一身利落笔挺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像是从未离开过这个城市角落。

她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瞬间越过混乱的现场,精准地锁定了蜷缩在冰冷地上、脸色死灰、嘴角还残留暗红血迹、痛苦痉挛的林满。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棱碎裂的声音,但她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冷冽如同北地的寒冰。

许诗语的眉头没有任何起伏,但眼神里的分量骤然凝若千钧。

她不再看林鹿那惊恐绝望的脸,几步跨入屋内,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果断的回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直接蹲跪下去!动作利落,快如闪电!

一只手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力,稳定地托住林满因为痛苦而猛烈摇动的后颈!

另一只手修长有力的拇指以毫厘不差的精准角度,果断地撬开林满死死捂在嘴上的手指,动作平稳却极具压迫!

随着林满的手被强行拉开,更多的暗红液体混着唾液涌出,沿着她的下颚蜿蜒而下,滴落在许诗语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袖口上,迅速渗透成一朵刺眼的污色花朵。许诗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仔细地审视着林满痛苦喘息、带着血丝的咽喉深处,眉头几不可查地拧紧了一瞬。林满在她手下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因为强烈的窒咳感和窒息感,喉咙里爆发出破碎的呛咳和痛苦的低咽,如同破损的风箱。

“咳……血……别弄她……”林满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沙哑。她的瞳孔开始有些失焦涣散。

许诗语眼底凝重的冰层骤然加深。她的手指瞬间移动,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道按压住林满颈部一侧某个关键位置。另一只手以快到留下残影的动作摸向大衣口袋!

一个印着烫金徽标的精致皮夹被抽出,迅速打开。里面不是纸币或银行卡,而是嵌着一排锃亮锋锐、长度不一的精致金属器械!

寒光一闪!

在昏暗的房间里,林鹿几乎没看清那是什么!她只感到怀中林满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发出一声痛苦到变形的低吼!身体再次爆发剧烈的痉挛抽搐!

几乎是同时——

“咳!噗——!”

林满的上半身猛烈挺起!

一大团浓稠的、暗红色的、夹杂着透明粘液的污血混合粘稠污物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如同一道失控的暗红瀑布!重重地喷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溅开一大片惊心刺目的狼藉污迹!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胃酸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

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如同要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林满的身体在许诗语稳固的手臂控制下弓成了痛苦的弧线,剧烈地颤抖,喉咙深处发出窒息般的“嗬嗬”声。

然而,随着那团可怕的东西被排出,那种堵死的窒息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剧烈的呛咳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带着浓厚哭腔的呜咽和喘息。

许诗语的手指依旧稳稳按压着林满的颈部,防止她再次窒息。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颜色异常暗沉的呕出物,在那里面,几缕未消化的食物残渣旁边,几根染血的细碎木头尖刺如同小小的恶毒刀刃混杂其中。

是木刺!前些日子混乱中扎入口腔咽喉深处的木刺被生生吞下去了?!难怪会引发这样剧烈的反应和呕血!

许诗语的眼底那层冷硬到极致的冰终于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一丝极其沉重的寒意从中透了出来,带着凛冽的杀机。

她没有说话,只用另一只手毫不嫌弃地迅速拂开林满脸上被粘稠污物沾染的发丝,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干脆利落。

林满脱力般瘫软下来,整个人蜷缩着,呼吸微弱急促,像一只刚从陷阱里捞出、鲜血淋漓奄奄一息的鸟雀。

脸色是吓人的灰败色,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的尘埃。那只被许诗语强行从嘴边拨开的手无力地垂在地面,虎口处的伤口再次崩裂,深黄色的脓和血混合着刺目的暗红,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缓慢流淌的计时器,敲打着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诗语一手依旧稳定地托着林满虚软的后颈,另一只手从皮夹的另一侧夹层抽出一片独立的消毒湿巾,极其利落地撕开包装。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用湿巾快速清理掉林满下颌和脖颈沾染的血污。冰凉的触感让林满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许诗语没有停顿,处理完污物后,目光落在林满那只依然在缓慢淌血的手上,眉头再次蹙起,极其短暂,像是一瞬的权衡。

她甚至没看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泪痕交错、眼中全是惊恐和巨大悲伤的林鹿。

许诗语直接将那清理干净的、价值不菲的羊绒湿巾——如今沾染了污渍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往旁边地上一扔。然后,她用空出的手极其小心地避开林满可能存在的其他伤口,尝试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弯下腰,双臂以一种沉稳至极又带有绝对保护性的姿态,穿过林满的腋下和膝弯,试图将地上那个失去意识般蜷缩着、脆弱不堪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平稳地抱离冰冷坚硬的地面!

林满的身体异常单薄轻飘,但此刻在剧痛和虚弱下却像一件无比沉重的破碎瓷器。许诗语的动作极其小心,带着不可思议的稳定。

然而就在她发力托起林满的上半身时,那破旧外套过分宽大的领口在剧烈的拉扯下微微向一侧滑脱——

时间在这一瞬无限拉长、凝固。

正扑在近前的林鹿,如同被最冰冷尖锐的冰锥狠狠刺穿眼球!视线里那一片骤然暴露在惨淡光线下的脖颈和肩窝处的皮肤——

紫黑色!大片大片!

如同被最暴烈的铁锤狠狠捶打过!皮肤底下呈现出恐怖的深紫黑色,边缘带着暗黄发绿的扩散边缘,那是陈旧伤痕叠加新创伤的可怕痕迹!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林鹿的四肢百骸!连灵魂都在这一刻被冻得粉碎!

这不是一处伤!不是昨天的砸伤!这是长时间的、反复的、残忍的殴打!

那些她看不到的日子里,那些林满把她推开、逼她离开的黑暗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瞎子!蠢货!

林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撕心裂肺的尖叫闷死在喉咙深处!喉咙深处却因为剧烈翻涌的酸楚和恐惧,猛地呛出一阵窒息般的呜咽和抽气!身体剧烈地摇晃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就在这时,林满似乎因为被挪动的触碰带来剧痛,从半昏迷的混沌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破碎的低吟,眼皮艰难地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茫然涣散的瞳孔失去焦点,无意识地转向林鹿的方向。

那双眼中……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死寂的茫然之中……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彻底的……无可挽回的……

那绝不是林鹿想象中的愤怒或者驱赶!而是一种瞬间崩塌的……心死?彻底的绝望?……

仿佛被最信任的人看到了最不堪最肮脏的、永远无法复原的创口……

林满的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痛苦!她像是骤然被剥光了所有保护的外壳,赤裸裸地暴露在最爱的人、最不想让其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丑陋一面的目光之下!绝望感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无声的呜咽,林满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脸死死埋进许诗语胸前厚重的大衣里!那动作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和逃避!如同被最后的光抛弃、遁入永无光明地底的枯虫!她身体的重量在瞬间完全松懈下来,瘫软如泥,仿佛灵魂被抽干。

许诗语稳如磐石地将林满彻底抱起,调整成一个更安全承托的姿势。她依旧没有看瘫坐在墙角、泪流满面死死捂住嘴的林鹿。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已经氧化发黑的狼藉,掠过那张掉落在地、沾染了新鲜血迹和污痕的深灰色船票。

“鹿鹿…清理一下林满脸上的眼泪。”许诗语的声音悲伤至极,“收拾东西…车在楼下等…”

许诗语大步流星走出这片污浊冰冷的屋子,走向未知的通道。冰冷的铁灰大衣在昏暗的楼道里划开一道凛冽的裂痕。

沉重的脚步在楼梯间层层远去,声音如同铁锤一下下敲打在林鹿支离破碎的心脏上。楼道里弥散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浓重刺激,像一根针扎进太阳xue。

林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撑起来。膝盖骨传来尖锐深刻的痛感,提醒着她方才的撞击有多么用力。

但她感觉不到具体的痛了,所有的神经都在为刚才林满脖颈肩背那片毁灭性的瘀伤和眼中骤然碎裂的绝望而疯狂撕扯着。那片恐怖的深紫色,反复在她眼前闪回,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诅咒印记。胃里翻搅得厉害,她冲到桌边那个积满灰尘的搪瓷盆前,再也忍不住,猛地干呕起来。强烈的反胃感撕扯着食道,却只能呕出一点点酸涩胆水,火辣辣地灼烧着喉咙。

盆边上她撞出来的凹痕像一只充满嘲讽的眼睛。

“……车在楼下等……”

许诗语的话如同判决书贴在额头。她擡手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和粘腻的冷汗,沾到脸颊和下巴林满的血迹,带来冰凉的滑腻感。她冲到墙角,几乎是用撕扯的力量粗暴地将地上敞开着的行李箱拉链猛地拽上!拖拽着沉重的箱子跌跌撞撞冲出房门。

下楼梯时,沉重的行李箱一次次撞击着狭窄的木质楼梯边缘,发出巨大而沉闷的钝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她踉跄不稳,膝盖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她却不管不顾,仿佛只有身体的疼痛才能暂时压过内心的惊涛骇浪。

终于跌落到楼外冰冷潮湿的空气里,灰蒙蒙的天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毫无生气地停在前面不远处。司机面无表情地站在车边,车门开着。

林鹿的心脏骤然沉到冰湖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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