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2/2)
没有挣扎的余地了。那条名为“安全”的船,正冰冷地向她拉开舱门,而送她上船的人——林满——此刻就在里面。也许失去了意识,也许痛苦地蜷缩着。
林鹿拖着箱子一步步向那钢铁囚笼挪去。每一步,脚底都像是踩着烧红的烙铁,在灵魂深处烫出焦糊的空洞。司机替她接过箱子放入后备箱,沉默不语,像一部执行程序的机器。
车内的温度恰到好处。林鹿缩进座椅深处,如同被浸没在深不见底的冰水之中,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寒气。她偏过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景物像一部褪色的默片,单调的灰楼、稀疏的行人、挂满褪色广告牌的店铺……模糊地在视线里滑过,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世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自己越来越缓慢的心跳。时间感彻底消失,只有车载香水那过分洁净、带着冷冽消毒水气味的甜香顽固地占据着所有空间,像一层无形的裹尸布。
车窗外毫无变化。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色,无边无际。
直到视线尽头,一线深暗的灰色长墙陡然耸起——港口码头。
灰色的海面像是被冻结凝固的水泥地,粘稠平滑,一直延伸到视野无法穷尽的灰蒙天际。巨大的钢铁吊臂如同史前巨兽的残骸骨骼,静静伫立在死寂的码头边缘,锈迹斑驳。冰冷咸腥的海风穿过车窗缝隙,吹在脸上,带着粗砺的砂砾感。
一个庞大的钢铁造物沉默地趴在灰色水泥和墨色海水的交接线上。
“归家”号邮轮。
它通体呈冷峻深沉的哑光灰蓝色。
在邮轮前端,被极度加固的斜斜弧面舰桥下方,镶嵌着这艘船唯一堪称装饰的巨大标志——那是一个由扭曲线条构成的抽象眼形符号。线条冰冷坚硬,如同电路板或机械结构图。硕大的眼球轮廓中心并非瞳孔,而是一块面积巨大、经过特殊镀膜处理、颜色比船身更深沉的墨灰色复合材质观测窗,像是巨大生物永远不闭合的冰冷独眼。巨目正居高临下,冰冷地凝视着整个死气沉沉的港口。
整个邮轮散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工业感与实用主义美学——为了横渡风暴海域而存在,坚固、沉默、无情。它停泊在那里,本身就像是对眼前这片污浊港口的一个巨大嘲讽。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出现在车门外的光线里。
许诗语已经站在车外。她的身形依旧挺拔,如同冰冷的标尺。她的目光落在缩在座椅深处、额头抵着车窗、全身散发着寒冷死寂气息的林鹿身上。
那双锐利的眼睛现在也充满了不舍与痛苦。
林鹿的双手在身侧攥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数道刺目的红痕。
“去吧……”许诗语的声音不高,穿透空气冰冷地刺进林鹿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里交给姐姐。”
林鹿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挣扎着,如同被强力胶水黏住一般,死死固定在许诗语身后——那道敞开的车门后方更远处——码头上另一个静止凝立的身影上。
林满。
她独自站在那里。如同荒野里一株被风暴摧残到只剩光秃秃枝干的枯树。灰蒙蒙的天空和海面背景将她衬托得异常渺小脆弱。身上那件宽大沉重的旧外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却依然无法掩盖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支离破碎感。
海风猛烈地刮过空旷的码头,吹得她那件单薄的外套衣角烈烈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那强劲的气流撕裂卷走。她微微低着头,脸孔深深地埋藏进外套翻起的领子和厚重缠绕的深色围巾里,像要把自己彻底隔绝进一个茧。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静静站着。只有那被风鼓荡的衣料剧烈震颤的节奏,泄露着这具残破躯壳内部无法平息的剧痛和风暴。整个人透着一种彻底的放弃和枯槁的沉寂。
林鹿的目光如同被强磁吸住,胶着在那片随风震颤的深色衣角上。
“……好……”一个音节从林鹿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如同砂砾摩擦。声音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被冷风瞬息吹散。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混杂着钢铁和港口特有复杂腥锈气味的空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住眼底翻涌的灼热。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挺直几乎被压垮的背脊,推开车门。海风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扑面而来,瞬间刺透了薄薄的衣物,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剧烈的寒噤。膝盖撞击的痛楚再次复苏,每一步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都带来清晰的钝痛。
没有回头。背后那扇沉重的黑色车门被司机无声地轻轻关上了,仿佛截断了所有退路。
林鹿的目光没有擡起。她死死地盯着自己向前移动的脚步,以及那延伸向巨大邮轮舷梯的灰色水泥地。仿佛只需要看着这几步路的距离,就可以耗尽她所有的意志,屏蔽掉那个伫立在码头上如同无声谴责的身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模糊的呜咽。
就在她脚步即将踏上那冰冷的金属舷梯入口的瞬间——
一股无法言说的冲动包裹了她!
那冲动远比恐惧更巨大!如同困兽濒死的反噬!
林鹿猛地、猝不及防地擡起了头!
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束,瞬间刺破弥漫在码头的冰冷气流!带着一种凶狠的、不顾一切的力度!直直地射向那个距离她十几步之遥的、裹在厚重旧外套里、站在冷冽寒风中的身影!
她要看清!看清林满此刻的脸!
如同最精准的预判!那目光如同箭矢射出的刹那——
林满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猛地擡起了头!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被惊扰、被逼迫到穷途末路的颤抖!脸上厚重的深色围巾被海风倏地掀开!如同舞台上猝然被拽掉的幕布!
一张彻底暴露在惨淡天光下的脸!
不是预期中的苍白绝望!
是比之前任何一次更加……触目惊心!
如同瞬间被投入了强光照射下的地狱景象!
那双擡起的眼睛!曾经明亮清澈如同星辰的眸子!此刻被额角那巨大瘀伤的压迫扭曲着……眼结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如同蛛网缠绕!右眼靠近眼尾的地方竟然是一片显眼的暗黄色!浓重的眼袋和干裂暴皮的眼睑使得那双眼睛如同枯竭龟裂的河床!深重的淤青一直弥漫到鼻梁两侧,使得那里像断裂的山脉一样塌陷!
最刺眼的是嘴唇——干裂起皮的地方不仅仅是裂开,甚至有小片凝固暗红色的血痂紧紧附着在上面!右唇角残留着一丝不仔细看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小的、崭新的暗红血丝!显然是刚刚又咬破的!
这张脸在擡起的瞬间猝不及防地撞入林鹿的眼中!如同一记重锤带着所有的尖锐痛楚和灭顶的愤怒绝望狠狠砸进了林鹿的视线深处!将她灵魂都撕开了一个无法弥合的巨大裂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汽笛巨啸毫无征兆地撕破港口的死寂!仿佛一堵无形的气墙猛地在两人之间炸开!强烈的声波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撞在林鹿的胸口!震得她耳膜欲裂!
这巨大的声响也如同一种警告!一个不容拒绝的信号!
在震耳欲聋的汽笛咆哮声中!在周围一切景物都剧烈摇晃扭曲的声浪里!
林满那张刚刚擡起的、带着最深刻伤痕的、绝望的脸……在林鹿骤然撕裂的痛苦目光注视下……
猛地……转了过去!如同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一个极其用力的、带着彻底决裂意味的扭身!她的肩膀以一个僵硬到疼痛的角度扭转!深灰色的旧外套在风中翻卷!动作突兀而笨拙,像木偶被强行拽断了牵引线!更像被窥破最深秘密后的仓皇逃离!
那转身的动作如此迅速且毫无留恋,如同切断某种命定连接的闸刀猛然落下!
林鹿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极其精准而沉稳地出现,托在了林鹿那仿佛快要折断的腰背处!
是许诗语!她一直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般站在林鹿斜后方几步之遥!此刻出手如同磐石定海,稳住了林鹿那即将再次失衡溃散的身体重心!避免了另一个狼狈的摔倒!
没有任何言语!林鹿的身体重量仿佛一瞬间彻底松懈下来,软泥般地倚在那只稳稳支撑的手掌之上!她没有再做任何挣扎,任由许诗语的手臂强有力地支撑着、引导着。
林满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林满留下林鹿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如同通向巨兽咽喉的舷梯入口前。耳朵里只剩下汽笛悠长刺耳的余音在疯狂震荡鸣叫。冰冷的海风无休止地扑打在脸上,像无数冰冷的钢针在扎。
巨大的眩晕裹挟了她。林鹿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感冲击和强撑的意志彻底崩溃,猛地踉跄了一下。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旁边冰冷的金属舷梯扶手栏杆!冰冷的铁器触感瞬间冻结了指尖!那寒意刺入骨髓!她用力之大,指节深深嵌入栏杆冰凉的纹路之中,指甲断裂的细微痛楚传来也毫无所觉。
巨大的邮轮再次发出沉闷的震动!如同心脏开始搏动!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却持续地震颤起来!舷梯末端的机械连接处传来沉重粗粝的金属摩擦声——嘎——吱——呜……
如同深渊巨兽缓缓张开巨口。
林鹿死死咬住下唇,将即将冲出喉咙的呜咽和腥甜狠狠咽回。她挺直僵硬的脊背,强迫自己擡起如同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踩上了那通往未知深海、通往林满口中所谓“安全港湾”的冰冷舷梯。每一步,那巨大的金属呻吟都伴随着脚下传来的强烈震动和下方水波传来的动荡感,如同踩在一条垂死挣扎的巨兽背脊之上。
就在她踏上甲板最高处那层平台的瞬间!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巨大钢铁撞击声在身后猛烈炸响!如同整片大陆板块被从中撕裂!脚下的甲板剧烈地向前一震!强大的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向前冲去!林鹿猛冲了几步才扶住甲板一侧的冰冷墙壁站稳!
是厚重的金属跳板!
巨大的钢铁结构物在她踏上甲板的那一刻,被毫不留情地从下方机械结构中断开!如同巨兽冷酷地收回自己的舌头!沉重的钢铁结构砸落在下方码头的缓冲装置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激荡起一片沉闷的回音!码头边浑浊的灰黑色海水因为这剧烈的撞击而猛烈翻卷起浑浊的浪花!
登船通道——在她踏足邮轮的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林鹿猛地回头!
空旷的、冰冷的、灰色的码头岸边,只剩下那一片狼藉的缓冲装置和一层层向外扩散的浑浊水波。
那辆黑色的车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林满从未出现。
邮轮再次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压抑的嗡鸣。船体深处,引擎如同沉睡的巨兽彻底苏醒,开始释放出更加强大的震动。
邮轮开始缓缓移动了。
庞大的钢铁船体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坚定地推开了沉默的灰黑色海水。海水在巨兽般的船艏两侧无声地被切割开来,形成两道越来越宽、泛着白沫的“V”字形翻涌痕迹。
林鹿站在船舷边,身体被巨大的震动感包围着。冰冷的风无休止地吹打着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钻透衣物,包裹了全身。她的双手死死抓住同样冰冷的金属船舷护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漆面之下,留下数道深刻的划痕。栏杆的冰冷从掌心直透入血液。
她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死死地钉在码头边缘那片正在加速远离的空旷之地。灰色越来越浓重,那水泥岸线越来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浸透模糊的画纸。岸边的灯塔、吊机、零星的集装箱,都飞快地缩小成模糊而冰冷的小点。巨大的邮轮如同挣脱了所有微弱束缚的钢铁巨兽,正用势不可挡的力量,将身后那个藏污纳垢、带给她所有痛苦和牵绊的世界,狠狠地推开。
码头岸边模糊的景象在眼中彻底融成一片灰色的背景噪声。
只有那张脸,那张在汽笛轰鸣中猝然擡起、带着新添的毁灭性淤伤和满眼枯槁绝望的脸,如同烙铁般,深深地烙印在视野的正中心。清晰地燃烧着。
一个冰冷而坚定的认知,如同邮轮推进器搅出的巨大水痕,翻涌着,固执地涌现在她意识的表层:
姐姐不在这里。姐姐被她抛下了。姐姐就在这片灰蒙蒙的背景深处,带着一身的伤疤和痛苦。
她走了。
邮轮的航速在持续稳定地增加。远离港口的庞大船身开始真正感受到深海的无情力量。冰冷庞大的灰色海水被船艏暴力地推向两侧,发出沉闷磅礴的“哗啦”巨响。风浪明显变大了,咸涩的海风越来越强劲、越来越湿冷,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无情地抽打着甲板上渺小的身影。船体开始带着一种陌生的、固执而有节奏的侧向倾斜晃动。
林鹿扶着冰凉的栏杆,试图抵抗船体晃动的离心力。一种尖锐的刺痛感猛地从喉管深处撞上来!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搅动!
“唔……”一声短促的低哼被牙关死死咬碎。喉咙口泛起酸腐灼热的液体。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眩晕排山倒海地袭来!
就在几乎快要站不稳时——一双稳定有力的手猝然托住了她的手臂!
林鹿惊愕擡眼!
是许诗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侧。
许诗语没有说话,那张线条清晰冷硬的面容在这灰沉的海天背景中,如同另一座不可攀援的冰山。她的手臂有着超乎寻常的稳定力量,如同锚,将林鹿那即将被惯性抛出甲板的虚浮身体牢牢地固定在船体上。她的手隔着衣物依然传递着一种冰冷的温度。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林鹿那痛苦苍白的脸上,只是极其短暂地掠过船舷外那片正不断下沉的、属于城市和港口的灰暗轮廓,随即收回了视线,眸色深如寒潭,再无波澜。
她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
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小盒东西。白色的小药片封装在锡箔板里,上面的印刷体字迹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看得不太真切,但其中两粒药片的位置已经空了。
晕船药。特制的。昂贵而强效。只有林鹿幼时那脆弱不堪的胃才能用得上。
只有林满这样心思缜密的人才会随身带着。
林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锡箔板边缘被硬生生抠出来的、留着锐利撕裂痕迹的空位。
她不需要看清药名。那个撕裂的形状像两只嘲讽的眼睛。刺痛她的不是记忆里的晕船症状,而是这撕裂的动作本身——在酒吧角落里,林满被逼到绝路时,是如何慌乱而徒劳地试图翻找这药……却最终只能撕下这丑陋的印记……
喉咙里那股灼热的腥气再次猛烈地翻涌上来!她猛地捂住嘴,强行将这灼热压了下去!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嘴唇,留下同样的触感。她擡起微微颤抖的手指,近乎粗鲁地从许诗语冰冷的掌心里抓过那板药片!
锡箔纸在冰冷潮湿的空气里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刮擦声。
她撕下了两粒。冰凉的圆片躺在手心。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泄愤般的狠戾,她扬起头,将药片拍进嘴里!
舌尖立刻传来一股极其艰涩的苦味,浓烈到令人作呕!还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金属和化学制品的冰凉气息!药片紧紧粘在舌根深处不肯溶化!
她张开嘴,贪婪地、大口地吮吸着扑面而来的、混杂了腥气、冰冷与粗粝力量的咸腥海风!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欲望,硬生生地将那两块坚硬苦涩的药片直接干咽了下去!喉管被巨大的药片刮过,留下火辣辣的剧痛!胃部因为这刺激性的吞咽动作爆发剧烈的痉挛!额角的冷汗混着被风吹起的乱发,黏腻地贴在脸上!
许诗语那双稳固托扶着林鹿手臂的手自始至终没有丝毫动摇。
她看着林鹿做出如此危险而激烈的动作,看着她强行吞下药片后痛苦佝偻身体的反胃挣扎。
她的眼神充满了浓浓的悲伤,在林鹿因剧烈反胃而猛烈呛咳时,那只托着林鹿手臂的手极其不易察觉地加重了一点力道,防止她因呛咳或船体晃动而真的摔入冰冷的海水中。
这个时候,游轮上的广播响起了音乐。
———我要将过往都储藏
———编一段美好的梦想
“停港口的船……”
———也许幻想都最后会更伤
———假欢畅又何妨无人共享
一个嘶哑干涩、被风吹得破碎的声音突然贴着许诗语耳畔响起。
仿佛完全和广播音乐融为一体。
许诗语猛地擡起头!身体因那近在咫尺的声音而剧烈一颤!
船行驶的声音很大,林鹿声音却冰冷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海风!像是将一把淬冰的利刃抵在太阳xue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清晰地凿进许诗语被痛苦搅成一团乱麻的脑海深处!
“……是安全的……”
———你曾经是我的边疆
———抵抗我所有的悲伤
那个冷硬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刻进她的耳膜。
“但是姐姐——”
———西风残 故人往
———如今被爱流放
———困在了眼泪中央
风猛地加剧!几缕散落的黑发被狠狠抽打在许诗语没有表情的脸颊上!林鹿的声音陡然加重了那金属般的质感和沉入海底般的重量!
“——那不是造船的目的啊!”
———天晴朗好风光若你不在身旁
———能上苍穹又怎样
这掷地有声的结论如同重锤砸下!带着一种解剖事实般的冰冷锋芒!不容许有任何浪漫化的幻想!
“天地辽阔!”
———船过空港将寂寞豢养
———旷野霜降低垂了泪光
林鹿的视线穿透眼前翻滚的巨大浊浪,精准地定格在遥远到只剩下模糊色块的天海交接处——那里,灰暗的云层边缘隐隐透出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光亮!
“其实……没有那么多枷锁……”
———是谁陨落了我的太阳
“请你……”
———是你的模样
许诗语的目光终于极其锐利地、极具份量地转回到林鹿苍白呆滞的脸上!林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深海压下了最后一块封顶的岩石,带着彻底终结这场风暴的决然!
“放下……你给自己上的铁链!”
———带走我所有的光芒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钉在灵魂最深处!如同审判与救赎最后的命令!
话音落地的瞬间!
嗡——!!!
一股深沉压抑、却足以撼动深海的力量猛地自这巨大邮轮的船体最深处勃然爆发!引擎的轰鸣陡然拔升至一个新的层级!
如同被冰冷的指令彻底唤醒!
这艘沉默而冷酷的钢铁巨兽终于挣脱了最后一点港口残留水流的束缚!船艏猛地昂起!以一种撕裂海面的强势姿态,以更加猛烈、更加不可阻挡的速度!轰然切开了前方愈发狂暴汹涌的灰黑色巨浪!朝着无边无际的、被昏暗笼罩却辽阔无比的远洋深处!如同一枚离膛的炮弹!决然地投射而去!
冰冷的海风如同无数无形的鞭子,带着咸腥的刺痛,无情地抽打在林鹿的脸颊上。
脚下巨大的甲板在深沉而有力的节奏中持续地侧向晃动,那是钢铁巨兽在征服深海的脉动。但这一次,那熟悉的、尖锐的眩晕和反胃感……竟然神奇地被镇压在身体深处某个冰冷的角落。
那两片带着金属腥气的苦涩药片,此刻正沉甸甸地坠在胃袋里,散发着一种近乎麻痹的低温药力。
安全……枷锁……铁链……最后那句指令,如同烙铁般在脑海里反复灼烫。
许诗语的内心崩溃无比,发誓要将把自己妹妹们害得半死的那些人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
天地辽阔。
林鹿的目光从面前冰冷翻涌的灰色浊浪移开,缓慢地、固执地投向邮轮侧舷之外那个正在急速退去的方向——她们刚刚离开的港口,以及港口后面那片越来越模糊、被巨大阴云吞噬包裹的灰色城市轮廓线。那里埋藏着她被切下来的、仍在滴血的半条性命。
视线尽头,那片灰色混沌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滚、闪动。
不是海鸟。
是更刺目的光。
一道道……细小的……却异常凌厉的……闪电?
是的!细碎的银蓝色电弧正在城市上空那片厚重的乌云最深处极其短暂地游走穿梭!像是某种力量在云层背后激烈地碰撞、撕裂、释放!发出无声却震撼的明灭!银蛇狂舞!
紧接着!仿佛为了验证这无声的狂暴!
轰隆隆——!
一阵极其低沉却带着洪荒之力的闷雷声隐隐穿透了浩渺的海面,穿过了引擎的嘶鸣和风声的呼啸,如同遥远的战鼓撞击,沉重地滚过海面,滚过林鹿冰冷僵硬的耳膜!
雷声之后,如同瓢泼倾盆!厚重的雨幕从那片灰色城池的方向骤然垂落!
连接天地的巨大水墙在视野远端矗立起来!狂暴地冲刷着那座林鹿再也回不去的灰色岛屿!
泪水,滚烫而无声地,瞬间漫过了林鹿苍白的脸颊。
它们汹涌而出,起初只是一道道温热的水痕,随即便止不住地蔓延开来。冰冷的药力似乎能镇压生理的痛苦,却对这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灼热酸楚无能为力。
眼泪没有带来任何哽咽或抽泣,只有一种无法言说、深沉到撕裂的巨大悲伤。她挺直着脊背,如同海边一块被风暴侵蚀却兀然竖立的石碑,迎接着更加狂暴的风雨冲刷。
没有回头。冰冷钢铁包裹的囚笼正带她远离那片风暴之地。
天地辽阔。
船舷外,一望无垠的灰色海面剧烈地起伏着。被巨大船艏推开的汹涌波涛层层涌向远方。
更远的远方,在那片无垠的灰色尽头,海平线与低垂云幕的交界处——
一道极其细长却无比锋锐的金色光束!
像是被无形巨手突然撕开了幕布的一角!
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一切黑暗的力量!
悍然地,毫无征兆地!破开了厚重的灰霾!刺穿了汹涌的浪涛!
将一片狭长而滚烫的金色光带!
轰然泼洒!
在冰冷的海平面上!
燃烧出一道笔直向前、光芒万丈的通途!
那道光劈开灰色的浪潮,如同利剑斩断束缚。
海浪被染上一层流动的碎金,如同熔化的黄金淌过深蓝的绸缎。
林鹿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擡起脸,迎向那撕裂灰色幕布的光芒。光芒刺目而滚烫,却似乎有某种力量正穿透冰冷的船体,强硬地撬开她心脏外层层层包裹的铁锈与冰霜。
光芒落在她脸上,一片冰冷的灼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