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2/2)
留下的饭和汤摆在门口角落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散发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微弱烟火气。
林满蜷在吧台最深处的角落阴影里,像一具风化在黑暗里的石像。她的眼睛偶尔会朝门口方向瞥一眼,目光漠然而空洞,如同看待与自己无关的尘埃。饥饿像迟钝的蠕虫偶尔啃噬一下空瘪的胃袋,带来一阵细微的痉挛。
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更加庞大而麻木的感知屏蔽。大脑似乎被厚厚的冰层冻住,只剩下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还在永恒地散发冷气。
时间像是凝滞的淤泥。她的世界收缩得只剩下这个布满裂痕和碎片的酒吧。活动范围只有吧台到那个破碎沙发之间短短几步的距离。光线暗了又亮,墙壁挂钟的指针走完了一圈又一圈,但那转动似乎与墙角的她无关。
又一次,后巷小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白色餐盒和汤盒小心翼翼地塞进来。放下。动作一如既往带着惊惶和不安。
几秒后。
门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立即关上。一只纤细的手,颤抖着,迟疑地重新出现在门缝里。
那只手伸向门内侧一个平时用于放置清洁工具的脏污角落。
摸索着。
极其缓慢地。
极其谨慎地。
捡起了一个空矿泉水瓶子。还有一个被踩扁、沾满油污的废弃牛奶纸盒。
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捡拾什么易碎的珍宝。生怕发出一丁点多余的声音。
然后迅速缩回门外。
门再次被轻轻拉拢。
直到那轻微得几乎要忽略不计的咔哒锁簧声传来,林满靠在冰冷墙角的身体仿佛才被那细微的动作惊醒一丝缝隙。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从墙角移向那扇已经紧闭、残留着门外清冷空气的小门。再缓缓落到靠近吧台下方那个平时存放破旧拖把桶和废弃杂物的肮脏角落。
那里原本堆着几个空瓶子和废纸盒,总是她发泄狂怒时顺手扔过去或者踢过去的残骸。
现在,那个角落里干干净净。所有的空瓶子和废纸盒都被带走了。
只剩下灰尘。
林满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字音似乎想冲破干涩紧绷的喉咙,最终却只化作一缕无声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更沉重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光线又一次开始变得微弱。白天窗外的光亮被厚重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后门角落里今天新放下的餐盒旁,多了一盒崭新的消毒药水和几片独立包装的大号防水创可贴。是那种药店常见的廉价品牌。
林满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上那白色新型贴膜下隐隐灼痛的伤口。这昂贵的贴膜是几天前那个冰冷夜晚留下的印记。
啪嗒。
她下意识擡起头。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正在酝酿一场风暴。浓重的乌云翻滚着涌向城市上空。
一滴雨点猝不及防地砸落在酒吧那布满巨大裂痕的玻璃幕墙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雨声骤然由疏变密!
噼里啪啦!雨点沉重地敲打在玻璃破损的裂痕边缘,发出单调空洞的闷响!冰冷的雨水沿着那些巨大的裂痕迅速蜿蜒爬下,如同一条条透明的、带着污迹的扭曲泪痕,滑落在屋内更早的狼藉之上。
窗户缝隙里钻进湿冷的风,带着一股泥土和钢铁锈蚀的气息,瞬间扑入这沉浊的空间。
林满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和寒意牵引,缓缓转向窗户的方向。
就在那片巨大的、布满毁灭性裂痕的玻璃深处……
那个被风雨骤然冲击的角落!
油性马克笔勾勒的黄色小太阳图案!
在冰冷的、顺着裂痕淌下的雨水冲刷之下……
黄色的线条……开始……融化了!
颜色被水流带走……在灰暗的玻璃基底上……拖拽出几道……淡淡的、长长的、如同泪痕般向下流淌的……狼狈污痕!
像一个被抛弃在暴雨中的卑微信物,正在褪色,消失!
林满的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深处!那个被冰封的巨大的空洞!猛地爆发出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熟悉!
一股夹杂着绝望的巨大惊悸包裹了她!如同心脏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捏了一下!
不行!
几乎是本能地!林满的身体猛地向前扑了过去!动作因急促而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玻璃碎屑刮擦皮肉的痛感瞬间传来!但她根本感觉不到!双眼死死盯着那片被雨水冲刷吞噬的黄色!
她伸长了手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速度和蛮力!
指尖狠狠按在了那扇巨大裂痕玻璃墙的冰冷表面!
试图……
隔着厚厚的、带着致命裂痕的玻璃!
试图徒劳地……护住那个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变形的……
正在消失的小太阳!
滚烫的掌心死死贴着冰冷的、淌着污水的玻璃!她张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凸起青白!想用自己的体温和力量阻止雨水无情的冲刷!想留住那最后一点……光?
可指尖触手之处!
一片冰冷!一片滑腻!
冰冷的雨水依旧无情地顺着裂痕淌下!毫无阻碍地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她根本无法阻挡!
那黄色的小太阳图案正在她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被冲刷!模糊!变形!
像一颗被遗忘在雨中的蜡笔太阳……正在无可挽回地溶解!
“……不……不要……”
一个个破碎嘶哑的音节,终于从林满干涸撕裂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声音颤抖着,带着灭顶的绝望和从未有过的……恐惧!
像看着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夺走!
就在那最后一点黄色也将被彻底冲散、湮灭进灰暗污迹的瞬间——
吧台内侧深处——那个昨天被许诗语强行从混乱中拖出来,摔在冰冷角落的旧帆布背包,拉链半开,露出了内部一点熟悉的、磨损的蓝灰色布料。
像一个无声的信号在黑暗中燃起。
林满跪在冰冷淌水的地面上,身体如同被冰冻僵住,维持着那个试图守护的姿势。她急促而无声地喘息着,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近乎绝望的扑救中用尽,只剩下瞳孔里余留的惊悸和混乱。
目光被那个半开的背包深处泄露的一点熟悉的蓝色死死钉住。
那点蓝灰色,像一颗冰冷的石子落入她心口那片沉寂的死水,荡漾开无声的涟漪。
一种比面对被雨水冲刷的小太阳更为汹涌、也更为痛楚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又像是被那颜色刺痛了隐秘的伤疤。
林满猛地松开了紧贴在冰冷淌水玻璃上的手掌!五指在湿滑的玻璃上留下几道仓促混乱的水痕。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撑起来!
顾不得膝盖和手掌被碎玻璃扎破带来的锐痛!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扑向吧台侧面,扑向那个被遗忘在墙角沾满灰尘、如同破旧垃圾一样的帆布背包!
她近乎粗暴地一把拉开半开的拉链!将手猛地伸进那个幽暗的口袋深处!
摸索着!动作带着近乎狂躁的急切!手指在背包内袋粗糙的布料上刮擦!终于!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微凉的矩形棱角!
指尖痉挛着紧紧抓住了那个东西!
粗暴地抽出!
带出了几张褶皱粘连在一起的廉价便签纸和一个钥匙扣。
啪嗒一声轻响,钥匙扣掉在了布满碎屑和污水的地面上。
林满看也没看。
她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炭块,死死钉在手里抓着的东西上。
一个磨损严重的蓝灰色硬壳笔记本。边角处有被翻烂的卷毛痕迹。边缘还留有几点暗红色油墨的陈旧污渍。封面上用银色的油性笔写着几个有些稚拙,却也带着锋利棱角的字体——
“林鹿。”
是她的字迹。
这是林鹿的笔记!林满逼她离开那天,她慌乱收拾塞进背包,后来又在酒吧混乱中被遗忘在角落的东西!
它为什么在这里?!它不是应该跟那个行李箱一起,被拖上那艘永远带她离开的船了吗?!
一股混杂着惊恐、狂怒和如同被剥开胸腔般的巨大痛楚风暴般席卷过林满的身体!那个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手心!
“不!不要——!”
林满喉咙里爆发出近乎凄厉的野兽咆哮!猛地高高扬起手臂!攥紧那个蓝灰色笔记本的手因为巨大力量而骨节青白扭曲!
她要扔出去!她要砸烂它!她要把这个代表离别、代表撕扯、代表这无边痛苦的铁证狠狠抛进最冰冷的角落!永远不要再看见!
身体里所有狂暴的毁灭欲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点!手腕抡圆了弧度!
就在那股力量即将抵达顶点、将那本笔记狠狠掼向冰冷墙壁的瞬间——
林满猛地在空中顿住了!
手臂悬在半空!剧烈地、疯狂地颤抖着!
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想象的撕扯!
她死死盯着臂弯里那个被高高举起、如同悬于审判台的熟悉笔记本。
封面上的“林鹿”二字,此刻像两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了她的心脏!血液瞬间倒灌!冲得她眼前一片发黑!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深深掐陷进那硬壳塑封的书页封面!指甲在光滑的硬壳表面上发出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刮擦声!
扔掉它!必须扔掉它!再让它留在这里一秒!它就会像毒药一样钻进骨头缝里!把她这具早已经支离破碎的躯壳彻底烧成灰烬!
扔掉!现在就扔!
可手臂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骨节像要寸寸断裂!但那个蓝灰色的硬壳笔记本却像一块被强力电磁铁吸附的金属,死死焊在手掌之中!那股毁灭的力量竟无法顺畅地挥出!它如同毒蛇盘踞在手臂上!
不!不是无法挥出!
是……不能!
是那两个字!林鹿!那刻在封皮上的姓名!那熟悉的字迹笔画!它像一道滚烫的封印!锁住了她体内所有的狂暴力量!每一笔每一划都灼烧着神经!
“……啊——!”
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痛苦嘶吼终于从林满牙缝里狠狠挤出!声音嘶哑扭曲!巨大的反噬撕裂了她的喉咙!口中瞬间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眼底迸射出更加混乱狂怒的血红!巨大的痛苦和不甘像是要把身体撑爆!
下一秒!
她如同一个被引爆的炸药桶!手臂轨迹陡转!将那本无法甩脱的“罪证”狠狠砸向自己!
狠狠砸向自己的腿!自己的膝盖!自己的身体!
“嘭!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硬物破碎纸张的脆响在死寂的酒吧里疯狂炸开!如同凌乱的战鼓!
林满像一头彻底失控、疯狂撕咬自己血肉的猛兽!她高举着那个无法舍弃却又带来剧痛的笔记本!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向自己麻木疼痛的左腿膝盖骨!砸向侧腰!一下比一下凶狠!一下比一下沉重!
破碎的纸张边缘在她疯狂的砸击下如同锋利的刀片!瞬间划破了她腿上的布料!割开了色的裤子上晕开几片迅速蔓延的深色花朵!
她像是要将骨头砸断!要将这具痛苦承载灵魂的躯体彻底摧毁!直到灰飞烟灭!
身体的剧痛与灵魂撕裂的痛楚终于搅合成一股无法承受的能量!
“……唔……噗……咳咳咳……呕……”
喉咙深处那被强行压制已久的血腥再也无法控制!猛地冲上咽喉!林满身体剧烈前弓!喉咙爆发出破锣般的呛咳!一大口滚烫粘稠的暗红污物混合着碎裂的纸沫和胃液喷洒在面前冰冷的地面上!溅开一大片腥臭刺目的狼藉!
“呃……咳……呃……”
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呛咳和极致的脱力而抽搐痉挛,她再也无法支撑,佝偻的身体如同被斩断的树桩,沉重地侧翻砸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手里的那个蓝色硬壳笔记本终于脱手飞出!在狼藉的地面上打着旋翻滚了两圈,停在了不远处一片混杂着污水和呕吐物的污秽边缘。
封面朝上。“林鹿”二字沾染了污渍和一点新鲜的暗红。
酒吧里只剩下林满匍匐在地上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喘息的声音,喉咙里如同拉风箱般发出破碎的嘶鸣。额角刚才碰撞地面的地方迅速隆起一个新的肿块,边缘的皮肤被粗糙的水泥地擦破,渗出细细的血珠,迅速和汗水、眼泪、嘴角的血污混合在一起,黏腻地粘在脸上。
剧痛、绝望、混乱、彻底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深海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和混乱之中——
后巷小门被人猛地从外面一把推开!巨大的力道带着撞门的砰然声!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牛仔外套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抓着手机!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苍白惊恐、布满泪痕的脸!
是任鑫!大雨冲刷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外套下摆!她显然被屋内的惨状惊呆了!目光扫过林满蜷缩在地抽搐的身体!扫过满地新的狼藉和污物!最后死死钉在门口角落那盒纹丝未动的饭和汤上!
“……满……满姐!”任鑫的声音撕裂般尖利起来!
但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另一个沉稳而急切的脚步已经从她身后越过!
带着一股锐利的、风雨也无法熄灭的寒意。
许诗语几步来到林满身边,蹲下。她的目光锐利如探针,瞬间扫过林满腿脚上新添的伤口和砸落笔记造成的暗红印记。
任鑫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冲进来!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跪在林满旁边,看到林满脖颈处那深紫发黑、肿起如同山峦的巨大旧伤附近——皮肤上新增的擦伤和沾染的呕吐污物混合在一起,刺目惊心!
“药……药……在哪……”任鑫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想去擦,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地上。
“让开!”
冰冷的命令如同铁锤砸下!
下一秒——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锐响!
许诗语直接伸出手!动作迅如闪电!
一把撕开了林满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和污物、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外套!连带着里面一层沾湿的T恤领口!
粗暴!直接!
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在被强行暴露出的颈部和肩窝处的皮肤上!那>
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湿冷无比的浸透消毒液的毛巾被许诗语猛地按在了那片触目惊心的瘀伤肿胀区域!用力擦上去!
如同在擦拭一件冷硬的器物!没有丝毫缓和!
“呃啊——!”更加剧烈的痛苦让林满爆发出嘶哑的惨叫!
冰冷的毛巾如同粗糙的砂纸在神经末梢狠狠摩擦!新生的擦伤和深层的瘀伤被冰冷湿布刺激如同冰针扎过!剧烈的疼痛让昏迷边缘的林满猛地仰起头!布满了血迹、汗水和混乱泪痕的脖颈上青筋狂跳!
“忍着!”许诗语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毛巾更用力地擦过伤处边缘的血迹污物,仿佛要将那块被撕裂的血肉表皮都翻卷剥离出来!
“诗语姐!”任鑫惊恐地哭喊着扑上去想阻止,“别这样……满姐她受不了……”她试图抓住许诗语的手腕。
许诗语猛地擡头!冰冷刺骨的眼神如同最锐利的手术刀!瞬间钉在任鑫的脸上!那目光里的分量让任鑫伸出的手如同被冻僵,僵在半空!
“受不了也得受!”
话语如同淬冰的钉子!狠狠扎进酒吧的湿冷空气里!
许诗语手中的毛巾如同沾血的抹布,用力刮擦过伤口表面!冰冷的消毒液渗入破皮的伤口深处!带来尖锐的刺痛!林满的身体在许诗语毫不留情的动作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给我控制好自己!别让我和鹿鹿一起疯掉!要么我们一起去死。”许诗语一边愤怒地用力擦拭,一边看向林满那张因为剧痛和绝望彻底扭曲、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脸!声音像是敲在冰面上的凿子!“要么……”
她手下的力道更加重了三分!几乎是用粗糙的毛巾在碾磨着瘀伤的边界!毛巾底下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渗出血丝!混合着消毒液的水流沿着林满汗湿的脖颈向下流淌!
“就给我熬着!”
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砸在空气里!砸在任鑫的哭泣中!更沉重地砸在林满被剧痛席卷的、混乱崩塌的意识深处!
如同一把烧透的烙铁!狠狠按在了那个名为“放弃”的血肉模糊的烂疮上!
窗外。
一道惨白的、撕裂夜空的巨大闪电骤然亮起!映照着酒吧内两张惨白的脸!也映亮了吧台后那片巨大裂痕玻璃墙深处——
那个被雨水反复冲刷、已经模糊成一团混沌污黄的……
被强行溶解的小太阳!
最后一丝微光,终于被彻底的黑暗吞噬。
酒吧内一片死寂。唯有雨水疯狂敲打玻璃裂痕的喧嚣不绝于耳,像是无数指甲刮擦着头骨的回响。
林满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中捞起,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冰冷的消毒液还在脖颈和肩窝处淋漓地向下蜿蜒,带来持续不断尖锐如针刺的刺激感。
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自我毁灭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挣扎。此刻,她像一个被强行打开、暴露在空气里内部高度腐败后又被封口的罐头。
身体是沉重的废墟,意识漂浮在上面,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空荡。胸口那个被掏空的地方传来绵长而迟钝的钝痛,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无底漩涡。连擡起眼皮的力气似乎都丧失了。
吧台外侧的阴影边缘。
许诗语沉默地站起身,将那块沾染了血污和消毒液的毛巾随手扔进一只肮脏的垃圾桶。她掏出随身带着的那个简约扁方皮盒,动作依旧精准稳定。取出一管凝胶状透明药膏和一大片特制的大型冷敷贴。药膏透明冰凉,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混合樟脑的气味。
任鑫如同吓傻的小兽,瑟缩在不远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爆发和哭泣微微颤抖。她看着许诗语再次走向林满。
许诗语在俯下身靠近林满的瞬间,目光极其锐利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个被砸开、沾满鲜血和污水的蓝灰色笔记本。
封面上,“林鹿”两个被污渍覆盖的字迹依旧扎眼。
她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冰冷的手指沾着那气味浓烈的冰凉药膏,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修复零件般的意志——
开始涂抹林满颈部那片如同被地狱之火灼伤、正在不断渗出细小血珠的翻卷创口上!每一寸都用力揉按进去!将冰冷刺骨的刺痛彻底楔入!
“任鑫!”许诗语突然开口道。
“我在!诗语姐我在!”任鑫慌乱开口道,她怕被赶走。
“笔记本!读!大声读!”许诗语命令道!
“好!”任鑫松了一口气。
——姐姐,当你看到这些留言的时候,估计我已经离开你身边了,可能酒吧也被姐姐你砸的差不多了……
有些话在身边你不会听我说,但借着这本子,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会回来的。
我不会放过王骏,等我和诗语姐收集够弄死他的证据,等我强大,等我驱散一切黑暗。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我会翻过所有安检闸机,越过一切流言蜚语,踹开Lun的门重新拥抱你——我的爱人。
你是我烂透的人生里,唯一敢在地底下生根的活芽。
(纸页最下方挤着一行极小极深的字,像刀刻进木头)
……别让我的太阳死在雨里。
等我。
——林鹿
(字条边缘有干涸的指印,像海岸线般起伏。背面是油性笔画的一艘歪斜小船,甲板上站着两个牵手火柴人,船头指着太阳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