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侠之大者（2/2）

“大傅大人怎想起，到我们司礼监来了？”魏瑾对上王诤德，向来毕举毕敬，礼数周全，这便要为他沏茶。他还有一包皇帝赏赐的明前龙井，自认没福气喝这些东西，他总是把他们收起来不愿碰。

王诤德拦住他泡茶的动作：“小魏公公不必忙，老夫今日前来无他，但有一事相求。”

“怎可言求！”魏瑾连连摆手以示惶恐，却依然保持谨慎，“有何事为难，太傅大人但说无妨，我总要听上一听才知能不能帮得上忙。”

“老夫要拜托小魏公公，救一人性命。”王诤德一字一句道。

魏瑾面带疑惑，王诤德这般地位，想徇私保一个人有何难处？又何至于求到他头上？

“太傅大人要我救谁？”

王诤德看着他与自己学生七八分相似的脸，定定地吐出那个名字：“前翰林待诏，镜王未婚夫，安泫青。”

魏瑾面色微变：“此人不是在西北？”

“他回来了。”王诤德说着，递给魏瑾一个信封，“小魏公公不妨先看过此物再做决定。”那一包，使是安泫青带来的那些信件的抄件。魏瑾只匆匆扫了两眼，便将那一叠纸扣过来，取了火石点着，一张张烧了：“太博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换了身衣服随王诤德出宫，到太傅府上时，入的就是那一间厢房。

“太傅大人方才给我看的，可当真？”

“两近年西北军粮饷一减再减，小魏公公兼掌军器监已有些时日，应当也有所察觉。”王诤德也很讲究地为他沏了茶。

“我只是奴婢之身，”魏瑾道，“太傅为何要我相助？”

“他明日要进宫上殿，必会被殿前司捉拿，押至皇帝私牢。”王诤德目光飘向窗外，因衰老而凹陷的双眼刻满说不出的悲凉，鲜艳的官服反而将他一直清瘦硬朗的肩背压了下去，“老夫鞭长莫及。”

魏瑾眉心一跳，警觉道：“太傅这恐怕不是鞭长莫及的表情。他明日上殿，我要救下他，您又要做什么呢？”

“向皇上谏言，请圣上为西北军放粮。

魏瑾道：“他不会听的。”

“所以，老夫还有一事相求，”王诤德将另一包东西拿给他，重重地抚了两下他的手背，以一种托负的语气道，“这包东西，劳烦小魏公公明日下朝后，交给犬子，户部侍郎王举。”

此言一出，惊得魏谨向后退了两步，他抓着手上的布包，急道：“不可！”

见他如此神情，王诤德反释然一笑。

“没什么不可的，老夫年逾古稀，左右不过还剩几年日子。”

“本朝从未有过死谏的先例……不，千百年来也未有过！太傅大人乃国之栋梁，还请三思！”魏瑾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样单薄地相劝几句。

王诤德揉了揉有些老花的眼，目光投向厢房墙上挂的一幅字：”这是老夫五十年前的字了——‘侠之大者’……那时大抵是不爱读书，单好读些江湖侠士的话本……做什么这副表情？老夫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太傅的。我向往做侠士，父亲便叫我写了这幅字，一直挂着。”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你应明白这句话的吧，”王诤德对他笑道，语气中是长辈对晚辈一般的语重心长，“自你掌司礼监以来，政令通达，各司公务井然有序……你入宫时多少岁？”

魏谨讷讷道：“十三岁半……”

“同泫青入太学时差不多大……”魏瑾第一次看见王诤德这样慈和的表情，“若老夫在那时捡到你，兴许你便要成他的同门师弟了。”

魏瑾顿时睁大双眼，连瞳仁都在颤抖。王老太傅门生无数，可以师徒相称的唯有四人，先帝、先太子、镜王以及安泫青。

“……我？”

“老夫看人从不出错……只错那一次。“王诤德苦笑道。

魏瑾却自嘲地笑了两声，可他终究还是成了一个背尽骂名的小阉人。

或许老太傅所言不假，他的确原本会是一个可造之材，但他还没来得及读太多书，就家破人亡，被迫四处流落。

他平复心绪，将手中布包的褶皱抚平：“将这东西交给王侍郎后，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看完里面的东西，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魏瑾又问：“这里面，和我看的东西一样吗？”

“大差不差。”王诤德又拍了拍他的肩，“时候不早了，小魏公公该回去了。”

魏瑾不顾礼节地抓住王诤德枯瘦但有力的手——早年打学生手板，太傅大人的手劲很是不小：“太傅大人，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老了，脑子转不动了，如此便好。”

揣上那布包，临走前魏瑾又回头多了一眼，太傅背对门口站着，仰头看自己少时写下的字。

侠之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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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盼你心头牢牢记着『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八个字，日后名扬天下，成为受万民敬仰的真正大侠。”——《射雕英雄传》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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