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老太傅（2/2）

他只觉心口一阵绞痛，本就老朽的脏器更不让年迈的躯体安生，枯槁的手扳着桌沿，只能勉强支住佝偻的躯干。

当朝太傅并不真是皇帝口中怒骂的“老不死”，下了朝堂，那条挺了一辈子的铁脊梁，也不过长在一个普通的古稀老人身上。

王诤德怒极哀极，却只能不断捶桌，满心痛恨堵上喉头，久久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唯有眼角缓缓淌下两行浊泪。

桌上，一缕受惊的灯芯悄然滑入灯油中，发出“嗤”的一声，蔓上一缕青烟。

王诤德猛然醒过神来，将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拢成一摞，攥在手中，默默低语：“泫青明日进宫……明日……老夫要保他性命……”

……

从清辉阁回来，安泫青神情便有些恍惚。

王诤德今年七十有五，效命于朝野五十余载，早到了致仕享清福的年纪，他与褚不庭要谋事，本不应再将老师牵拉其中。但这一次，关乎西北边陲的生死存亡，直直对上无理至极君王，他别无选择。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也存了私心，想让老师看清楚，这端坐明堂，内里早就一地败絮的君还值不值得忠，也好让他老人家在来日天翻地覆之时不要太过感伤。

明日一进宫，褚沥就会知道自己回来了，到那时他能否平安走到前朝，活着上殿都成问题。安泫青低头在靖中侯府回廊上走着，光顾思虑重重心事，也不看路，与同样埋头急走的李恪景撞了个满怀。

见撞到人，李恪景忙后退一步，俯身作揖道歉。

安泫青擡头一看，便展眉道：“守元？你怎么在这儿？”

李恪景轻咳一声：“是有要事同先生来报。”

绝不是他自己无端想来的。

既在路上遇到了，两人便一道征用了元封的书房。

门一落锁，李恪景便道：“先生，您的折子，今天送到了户部。”

“怎么样？”安泫青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死心，若户部尚有良知，肯先放粮，西北军就能早些抓住这一线生机。

李恪景却是面露寒色地摇头：“户部将折子退回内阁了。话里话外，似乎在暗指西北军有意隐瞒捏造，骗取粮草。听户部尚书的意思，像是上半年的军饷也不乐意发了。”

安泫青闭目冷笑一声，他早该知道的，当朝圣上手中捏得最紧的就是户部。

“明天是月中大朝，没错吧？”他将不离身的玉扇搁到桌上，单手撚着垂下来的穗子，另一只手搭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低眉若有所思。

李恪景点头道：“不错，前两个月皇上都言身体不适，取消了大朝，明日大朝照常，在京的官员应当不敢懈急，都会来的。先生是要赶在明日进宫？可已有了计策？”

安泫青自然早就想好进宫的法子，只是大约不像聂政之前那般好用了——他借走聂政的皇子令牌，打算以此混进后宫，再摸进前朝。

用八皇子令牌，是聂政主动提出的，其中也有褚不应的授意。

他既说有办法，李恪景就免去了许多担心。总归他是先生，考虑事情要比自己完备许多。

“守元，”安泫青突然道，“山庄去年收成怎么样？”他还来不及见苏迟，只有先问一问这个从山庄里出来的人。

为了上朝方便，李恪景大多借住在同僚家或留宿御史台，对山庄的生产也只能说个大概。他细想片刻：“应当是丰收的，年初大旱耽误了冬小麦生长，苏公子还下令免除了一部分地租，不过收上去的粮还是比预期的多。”

安泫青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山庄里还藏着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一下出太多粮给西北，也只是拆东墙补西墙，这群人就不知道该吃什么了。

“你抽一天早上回一下山庄吧，跟苏迟一起看看有多少粮能出，辛苦你了。”

李恪景道了声好，将内阁的消息送到他就该走，免得在元封府上待久了，被人编排他与武将过从甚密。

“那恪景便先走了，先生明日进宫，多加小心。”

窗下却突然传来声音：“李御史，不如留下吃个便饭。”

听出是当值回来的元封，李恪景一时顾不上安泫青还在，绕过他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推开，对外面的人怒道：“你作甚躲在这里偷听？”

“没有偷听，我回自己家，路过自己书房外，”元封自觉无辜，指了指耳朵，只是“耳力比较好，就听见你说要走。”

这话落在李恪景耳中便不讨喜了。读书人声音沉下来，带着幽幽的凉意：“你这么说，这是侯爷你的家，我更该早些走了。”

安泫青：？

他二人这是……就这样吵起来了么？

元封自知说不过这位浑身是嘴的御史大人，便退后两步道：“我真是来留你吃饭的……八珍楼收了新鲜的春笋和荠菜，我路过就带了两份。”

不远处光明正大偷听的安泫青闻言挑眉。

顺便。

李恪景喜食素，尤爱鲜美清甜的时令果蔬。听他这么说，便“勉强”不同他一般见识，转身出门要去用饭。

“先生，元定疆说留人吃饭，您一起来吧。”

安泫青干笑两声：“不，不用了。你俩吃去吧，我悄悄回一趟王府看看我们家小环，小姑娘一个人在昱都待这么久，估计快要闷死了。”

当然，比起王府，他还是更想回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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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莺莺传》元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