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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4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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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着苏州园林的话题聊了开来,从拙政园聊到留园,又从园林聊到南北文人风格的差异。

廖文彬越聊越觉得意外。

这位林小姐的见识和谈吐,远不止一个“女伴”的分量。

她对园林的理解不是从导游手册上看来的二手知识,而是带着切身的体验和独立的见解。

她谈到留园的冠云峰时,用了“瘦、皱、漏、透”四个字来形容太湖石的美学,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觉得,太完美的石头反而少了意思。有一点残缺,才有故事。”

廖文彬听到这句话时,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写园林写了十几年,听过无数人谈太湖石,谈“瘦皱漏透”的,大多是照搬前人的话,像背课文一样。但她说“太完美反而少了意思”,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也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林小姐平时写些什么?”

“胡乱写些小说罢了,不值一提。”

“发表在哪儿?我得去找来拜读。”

林观潮笑了笑,报了一个刊物的名字。

廖文彬听完,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家在文化圈颇有口碑的文学月刊,发行量不大,但在知识分子中影响很深。他有个朋友在那家刊物做编辑,经常跟他提起一个写小说的女作者,说文字很干净,故事讲得不急不缓,有旧小说的底子,又没有旧小说的酸腐气。他朋友说那个作者好像是从法国回来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他重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份认真:“原来是林观潮女士。我看过您的小说,那篇《海上花落》。没想到就是您。”

林观潮没有否认,也没有得意,只是微微颔首,像是被人认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廖文彬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林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改日我想请您来参加我们报馆的一个小型沙龙。在座的都是些喜欢读书写字的人,我想他们会很高兴认识您。”

林观潮接过名片,收入手袋中:“一定。”

廖文彬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端着酒杯走开了。他走回自己那一桌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揣着一件意外捡到的好东西,急着回去慢慢品味。

严景修站在小厅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廖文彬掏出名片,看到林观潮接过名片,看到廖文彬走开时脸上的表情。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端着一杯酒,慢慢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林观潮身上。她正低头看那张名片,指尖捏着名片的一角,看得很认真。她看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不管是一篇文章还是一张名片,都会认真地看,像是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严景修被郑鸿声拉着去旁边的小厅谈事情,林观潮便独自留在座位上。

她没有显得无所适从,也没有拿出粉盒补妆来掩饰独处的尴尬,只是自然地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厅里的众人。

一个穿鹅黄色旗袍的年轻女人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女人看女人时特有的审视,从头发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最后落在她领口那枚白玉梅花胸针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林观潮没有回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像是要跟她搭话。

他清了清嗓子,刚开口说了个“林”字,严景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来:“陈先生,你父亲在那边找你。”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转头看见严景修,脸色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严景修没有看林观潮,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郑鸿声那边谈完了”,便示意她可以走了。

晚宴结束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严景修送林观潮回公寓。车子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路灯的光影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白描画。

严景修坐在后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今天那个日本人的笑话,你为什么不笑?”

林观潮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半明半暗地映在车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和的、纯粹的好奇。

“不好笑。”她说。

“我知道不好笑。”严景修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笑。”

林观潮沉默了片刻。

“严先生觉得我应该笑?”

“我没有觉得你应该笑。”严景修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上,“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坐在我旁边的是另外一个女人,她大概会笑。笑完了之后还会附和几句,说些‘山田先生真幽默’之类的话。”

“那严先生为什么带我来?”

严景修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盏路灯,光影从他脸上滑过,照亮了他嘴角那道极淡的笑意。

“因为你不是另外一个女人。”

林观潮没有接话。

“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几年,”严景修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见了日本人就弯腰,有的人见了日本人就瞪眼。弯腰的未必真的服气,瞪眼的也未必真的硬气。大部分人都是装的。装给上面看,装给旁边看,装给自己看。”

他顿了一下。

“你不一样。你不弯腰,也不瞪眼。你只是坐在那里,喝了一口茶。那个日本人讲完笑话,全场都笑了,就你没笑。你知不知道,你不笑比瞪眼还让他难受?”

“我没有想让他难受。”林观潮说。

“我知道你没有想。”严景修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只是不想笑。你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这个很难得。”

林观潮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严先生是在夸我?”

“我在说一件事实。”严景修说,“你这个人,心里有一条线。线这边是你愿意做的事,线那边是你不愿意做的事。你不越线,也不让别人把你拽过去。廖文彬给你名片,你接了。我让你来晚宴,你来了。但你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违心的话,没有做过一件违心的事。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种人,要么是太单纯,要么是太有主意。你不像太单纯的。”

林观潮微微偏了偏头。

“严先生看人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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