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4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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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上海码头商会在法租界锦江饭店二楼举办了年度晚宴。
锦江饭店的宴会厅在这一夜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垂下暖黄色的光,照着满堂衣香鬓影。长桌中央摆着鲜花和银质烛台,玫瑰与百合错落有致地插在描金瓷瓶里,花瓣在灯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侍者穿梭其间,托盘上的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宴会厅的一角,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填满人们交谈时留下的空隙,又不会盖过任何一句重要的寒暄。
到场的宾客涵盖了法租界华洋两界的头面人物。法租界公董局的华人董事郑鸿声、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几位代表、日本三菱商社驻沪的买办、青帮几个堂口的负责人,以及若干在码头上有生意往来的实业家。
每个人走进宴会厅时,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该与谁握手,该与谁寒暄,该在谁面前多停留几分钟,该在谁面前只点个头就走过去,这些都是事先排练好了的社交脚本,没有人会出错。
门童拉开门时,报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郑鸿声到的时候,好几个正在谈笑的人同时转过头去,朝他举了举杯。他是法租界公董局里唯一的华人董事,在租界当局和华人社会之间充当着某种微妙的桥梁,两边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像一张精心描画过的面具。
接着是工部局的几个英国人,高个子,红脸膛,说话声音洪亮,一进门就径直走向吧台。三菱商社的买办山田跟在后面,矮胖身材,戴着圆框眼镜,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一进门就朝郑鸿声鞠了一躬,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恭敬,又不失身份。
严景修到得不早不晚。
他穿了一身深青色暗花缎面长衫,外罩一件同色马褂,料子是苏杭最好的绸庄出的,剪裁贴身却不紧绷,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穿西装时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
他进门时与几位熟人点头致意,姿态松弛,步履从容,像是一条在水面下缓慢游动的鱼,不显山露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这片水域里的分量。
他不需要高声说话,不需要刻意寒暄,他只要站在那里,自然就会有人走过来与他碰杯。
郑鸿声远远看见他,举了举杯,严景修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和门口的两个堂口负责人握了手,又和一个做棉纱生意的实业家说了几句闲话,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朝郑鸿声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丈量过距离的。
他身边第一次跟着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暗纹旗袍,没有绣花,没有镶珠,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白玉梅花胸针。头发简单地盘起来,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耳边垂着一对小米粒大小的珍珠耳钉。
在满堂珠光宝气的女眷中间,这一身打扮几乎是寡淡的。但正是这份寡淡,让她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了。
那些穿金戴银的太太小姐们,像是一幅画上涂满了各种鲜艳的颜色,而她是那幅画里唯一留白的地方。留白是最安静的,也是最醒目的。
严景修没有刻意介绍她。
有人问起,他只说一句“一位朋友,林小姐”,便不再多言。
但能带到这种场合来的“朋友”,分量不言自明。
于是众人投向林观潮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打量和掂量,而她只是微微颔首,既不闪躲,也不迎合。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打量她的人,像在看一排摆好的花瓶,好看,但没有温度。
有人在她面前刻意放慢了脚步,想多看她两眼。有人假装不经意地从她身边经过,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她全当没看见。她不是来被看的,但也不介意被看。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棵长在路边的树,谁经过都可以看一眼,但谁也不能把它挪走。
宴席开始后,觥筹交错间,话题从今年的货运量聊到明年关税的变动,又从关税聊到了北方的局势。
郑鸿声说了几句关于租界码头扩建的事情,几个实业家连连点头,有人当场就表示愿意入股。山田在旁边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客气话。他的中文很流利,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分寸,像是用尺子量着说的。
席间有一位日本商社的买办,姓山田,中文说得不错,喝了几杯酒后话多了起来。
他的脸泛着酒意带来的红光,领带松开了一些,说话的音量也比刚才高了几度。
他用中文夹着日语讲了一个关于“满洲铁路”的笑话,大意是说几个中国工人没见过火车,第一次看到铁轨以为是铺在地上的梯子,趴上去爬了半天。
他讲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响亮,像一把沙子撒在玻璃上。他旁边的两个日本商人跟着笑了,笑声比他的更大,更放肆。然后笑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张桌子,漫过那些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荡漾开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明白这个笑话的分量,但在这种场合,不笑就是态度,而大多数人不想表露态度。
有人一边笑一边偷偷去看严景修的脸色。也有人去看郑鸿声。还有人去看那几个英国人的反应。那些英国人没听懂中文里的弯弯绕绕,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便也跟着笑了笑,笑得很茫然。
严景修没有笑。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没有听到那个笑话,又像是听到了但觉得不值得任何反应。他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的酒面上,那酒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吊灯的光。
林观潮没有笑。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揭开盖碗,轻轻撇了撇浮沫,低头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不急不躁,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那个笑话,又像是听到了但觉得不值得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睫毛微微垂着,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她放下茶杯时,手指轻轻松开杯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个叫山田的买办笑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接话,笑声便渐渐小了下去。他有些尴尬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头去找旁边的人说话。
但林观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打量,有试探,还有一种被冒犯了但又不好发作的隐忍。她回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山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严景修坐在她斜对面,正在与郑鸿声碰杯。
酒杯举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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