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民国旧影文里的痴心大小姐4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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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原本带她来,确实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在真正的名利场上是什么模样。这种场合他太熟悉了,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女人在这种场合里的表现。有的女人像藤蔓,缠在男人身边,笑得很甜,话很多,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有主的。有的女人像刺猬,浑身绷紧,对每一个投来的目光都充满戒备,像是随时要扎人。还有的女人像孔雀,把全副身家都穿在身上,开屏开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忘了一件事——孔雀开屏的时候,屁股是露在外面的。
他甚至做好了必要时替她解围的准备。如果她应付不来,如果她被人刁难,如果她露出任何一点需要帮助的迹象,他会在恰当的时机走过去,用恰当的方式把她带出来。
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坐在那里,不需要说话就已经让人无法忽视。她不是那种需要在男人身边找存在感的女人。她不需要高声谈笑来证明自己有趣,不需要殷勤敬酒来证明自己合群,不需要依偎在男伴身侧来证明自己是被宠爱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从容地存在着,像一尊被妥善安放的瓷器,不言不语,自有分量。
而她对那个日本笑话的反应,更是让他意外。
她没有迎合,没有愤怒,没有用任何一种可以被解读的方式表明立场。她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接收到了、却没有人可以说破的态度。
严景修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时,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说不清那笑意里是什么。也许是满意,也许是好奇,也许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类似于“惊喜”的情绪。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严景修被郑鸿声拉着去旁边的小厅谈事情,林观潮便独自留在座位上。
她没有显得无所适从,也没有拿出粉盒补妆来掩饰独处的尴尬,只是自然地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宴会厅里的众人。她看到一个穿鹅黄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在和旁边的太太小声说着什么,边说边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她看到两个男人站在窗边抽烟,其中一个用手指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窗台上,他也没有去擦。她看到侍者端着一盘新的酒走过,托盘上的杯子还是满的,冰块已经化了一些,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林小姐?”他在她旁边站定,语气温和,“鄙人廖文彬,《申报》副刊的。刚才听严老板提起,说林小姐也是做文字工作的?”
林观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廖先生,久仰。《申报》副刊我是每期都读的,上周那篇关于苏州园林的随笔写得极好。”
廖文彬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位严老板带来的女伴不仅读过他的文章,而且能准确地指出是哪一篇。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林小姐读过那篇文章?”
“读过。作者写拙政园的那段,‘水是旧的,桥是旧的,连风也是旧的’——我读了好几遍。”
廖文彬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被理解的愉悦。那种笑容不是社交场合上礼节性的客套,而是一个写作者在遇到真正读懂自己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带着一丝感激的欣喜。
“那篇写得其实不算好,”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些认真,“我当时去了三次拙政园,第一次是春天,第二次是夏天,第三次是秋天。春天的拙政园太闹,夏天的太吵,只有秋天的还算安静。但写的时候还是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少了人。”林观潮说。
廖文彬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园子再好,也是给人看的。没有人,园子就只是一个空壳。”林观潮说,“您那篇文章里写了水,写了桥,写了风,写了假山和回廊,但唯独没有写人。没有写那个扫落叶的老头,没有写那个在亭子里喂鱼的丫头,没有写那些在回廊里走来走去的游人。少了人,园子就没有气。”
廖文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我写的时候光想着怎么写景,忘了写人。景是死的,人是活的。下次再去,我写人。”
他顿了顿,又说:“林小姐也写东西?”
“写一些散文和随笔,也写小说。”
“发表在哪些刊物上?”
“《万象》《紫罗兰》都发过一些。”
廖文彬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更用力了一些:“《万象》最近那篇《弄堂里的黄昏》是你写的?我印象很深。写弄堂里那些琐碎的事情,写得很细,又不让人觉得烦。那种分寸感很难拿捏。”
林观潮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种真正高兴时才会有的、很淡的笑。
两个人就着文字的话题聊了一会儿。廖文彬问了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她说在读《史记》,廖文彬有些意外,说女作家读《史记》的不多见。林观潮说《史记》里写人写得好,尤其是写那些失败的人,写得比写成功的人更好。廖文彬想了想,点头说是,项羽、李广、韩信,都是失败的人,但司马迁写他们的时候,笔下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