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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修罗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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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已是弥留之际。

“城内……一直如此?”冉闵的声音低沉,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艰涩。

慕容昭轻轻放下瓦罐,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

直视着冉闵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围城两月,粮尽援绝。”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冉闵心上。

“最初是吃光存粮,然后是老鼠、树皮、草根……最后……”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配合着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已然说明了一切。

她指向不远处,一个用破布勉强搭起的棚子。

里面传来细微的、如同猫叫般的哭泣声。

“那里是还能活下来的孩子,不多,一百三十七个。

很多孩子的父母,都成了……”她再次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为了让他们活下来,有些人……选择了自我了断。”

冉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棚子下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孩童。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继续向前走去,慕容昭默默跟在他身侧。

他们走过一条更加破败的小巷,在一个倒塌了半边的屋檐下,看到了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那男孩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沾满污垢的成人衣服。

他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

但一双大眼睛却异常漆黑,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冉闵。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怀里抱着的,是半块已经发黑、干硬。

明显掺杂了大量麸皮,和不知名草屑的饼。

那饼的样子,甚至连城外战场上的野狗,恐怕都不会去啃食。

男孩看到冉闵注意到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将怀里的饼抱得更紧。

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守护着他最后的“财富”。

这一刻,冉闵一直紧绷的、如同钢铁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男孩平视。

他身上的血渊龙雀明光铠,散发着冰冷的煞气和血腥味。

但他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与这身铠甲格格不入的……生涩与温和。

男孩依旧警惕地看着他,抱紧了饼。

冉闵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一下那男孩枯黄的头发。

或者那半块象征着,这座城池无尽苦难的饼。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背对着慕容昭,面向那残破的墙壁。

慕容昭站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她却看到,冉闵那按在腰间“龙雀”横刀刀柄上的右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柄饮血无数、煞气冲霄的神兵。

此刻在他手中,竟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近乎哀鸣般的低颤。

然后,她看到,一滴浑浊的液体,从冉闵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无声地滴落在,他胸前那暗沉如血的胸甲之上。

留下一个迅速蒸发、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印记。

那不是雨水,这阴沉的天,并未下雨。

那是一滴泪。一滴属于修罗的战神之泪。

混合着血与尘,带着硝烟的味道,蕴含着无尽的痛楚、自责。

以及面对这惨烈胜利的,深深无力感。

慕容昭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这位背负着“杀胡令”恶名、以铁血手腕支撑起汉家残垣的男人。

需要这片刻的、无人窥见的脆弱。

良久,冉闵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与威严。

只有那双微红的眼角,隐约残留着一丝痕迹。

“阿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

“城内尚存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慕容昭摇了摇头,轻声道:“高将军和陈将军尽力维持,但……杯水车薪。”

“若再无粮食,不出三五日,恐……人相食矣。”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如同惊雷,在冉闵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那属于武悼天王的决断与狠厉,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传令!”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穿透了这死寂的街巷。

“即刻开启所有缴获的胡虏粮仓!设立粥棚,全力赈济!优先供给妇孺与伤兵!”

“桓济、褚怀璧到了没有?让他们立刻来见朕!”

他不再看那男孩,不再看那满街的饿殍。

大步向着临时选定的城主府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悲伤与自责无法拯救生灵,唯有行动与铁腕。

才能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点燃一丝微弱的生机。

武悼天王,不能沉溺于伤痛,他必须成为这片疮痍大地上,最后的支柱与希望。

第四幕:生机现

冉闵的命令,如同在死水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迅速在这座濒死的江陵城中,激起了涟漪。

临时征用的,城主府大堂内,气氛凝重。

冉闵高踞上首,血渊龙雀明光铠未卸,如同血色神只。

下方,刚刚从后方赶到的司空桓济和“寒门砥柱”褚怀璧。

甚至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躬身听令。

两人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江陵城内的惨状。

桓济那清癯的脸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显然在飞速计算着所需物资。

褚怀璧则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痛惜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腰间那袋土壤样本,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桓济!”冉闵的声音打破沉寂。

“臣在!”桓济立刻出列。

“缴获胡虏粮秣几何?可供全城军民食用多久?”冉闵直接问道。

桓济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答:“回天王,初步清点,缴获粮草约十五万石。”

“多为粟米、麦豆,部分为胡人肉干乳酪。”

“若按最低生存口粮计,可供城内现存约二十万军民……半月之用。”

“半月……”冉闵的手指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远远不够!荆楚春耕已误,后续粮草从何而来?”

“唯有从三吴、江东紧急调运。”桓济沉声道。

“然漕运恢复需时,且需防备慕容恪、苻坚异动。”

“能抽调多少,尚未可知,臣已行文建康,请求全力筹措。”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冉闵目光如电。

“‘血金曹’、‘尸农司’,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全部给朕动用起来!”

“朕要你在十天之内,看到第一批江东粮船抵达江陵!若有延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桓济后背一凉。

“臣……万死不辞!”桓济深深躬身。

“褚怀璧!”

“臣在!”褚怀璧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城内流民安置、尸体处理、疫病防治、秩序维持,由你全权负责!”

“朕授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可用‘血金曹’酷吏,可用‘无相僧’监控。”

“朕只要一个结果,江陵不能乱,不能成为死城!”

褚怀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臣,领旨!定不负天王重托!”

“必使生者得安,死者得葬,使这片焦土,重现生机!”

他的手指,紧紧握住了腰间那袋土壤。

重建秩序,安抚生民,这正是他的执念所在。

命令一道道发出,如同给一台濒临崩溃的机器注入了强心剂。

很快,一队队士兵押送着满载粮食的大车,从城外胡虏营地驶入城中。

一座座简易的粥棚,在城中各处迅速搭建起来。

当那久违的、属于粮食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时。

整座死寂的城池,仿佛被注入了第一缕生气。

最初是试探性的,麻木的人们嗅到了味道,空洞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

然后,如同潮水般,幸存的人们从各个角落涌出。

踉跄着,相互搀扶着,向着粥棚汇聚而去。

他们没有争抢,甚至没有太多的喧哗。

只是用尽最后力气,伸出枯瘦的手,捧着破碗,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

慕容昭带着她的医官和自愿帮忙的妇女,在粥棚旁设立了临时的医诊点。

为那些虚弱到无法自行进食的人喂食,同时甄别、隔离可能患有疫病的人。

褚怀璧则雷厉风行,一方面组织青壮,在士兵的监督下。

开始大规模地收殓、搬运、焚烧或深埋城内外堆积如山的尸体。

另一方面,利用冉闵赋予的权力,迅速处置了几个趁乱抢劫、散布恐慌的地痞无赖。

将其首级悬挂于市,以冷酷的手段,强行稳定着城内的秩序。

站在城主府的高台上,冉闵俯瞰着这座正在缓慢“苏醒”的城池。

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那些捧着稀粥、如同品尝珍馐般的百姓。

看着慕容昭忙碌的身影,看着褚怀璧雷厉风行的行动……

他心中的沉重,并未减少。

但那抹因目睹极致惨状,而产生的无力感。

正逐渐被一种,更加坚毅的责任感所取代。

击败阿提拉,只是第一步。

让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让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能够活下去。

乃至将来,挥师北上,光复更多的故土……

这条路,远比战场搏杀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

他握紧了手中的龙雀刀,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阿檀,”他忽然开口,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慕容昭说道。

“你的《青囊补遗》要加快,不仅要救伤,更要防病,这里需要它。”

慕容昭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只是……药材奇缺。”

“桓济会想办法。”冉闵目光投向远方,“无论多难,总要开始做。”

疮痍满目,触目惊心。

但在这片血与火洗礼过的焦土之上,属于生者的、微弱而顽强的生机。

终于开始挣扎着,破土而出。

而撑起这片生机的,是武悼天王如铁的王令。

是无数如桓济、褚怀璧、慕容昭这般臣子的呕心沥血。

更是这片土地上的汉人百姓,那如同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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