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帝位 ·(2/2)
“王爷,我怎么敢,你这可是折煞……”
宋戴竹瞥见宋祁玉眸光里的怒意,立刻闭了嘴。
他刚刚确实把宋祁玉气到吐血,此时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识相地退了出去。
宋祁瓒即位当日,即刻颁布诏令,昭告天下,为当年晋阳城护城有功却被抄家掘坟弃尸的忠烈洗刷冤屈。追封亡者,重修陵墓,嘉赏其同枝子孙。
沉冤五年,得以昭雪。
长庆元年,元月二十七,在宋祁玉的坚持之下,宋祁瓒立晋阳党人碑于庆阳殿。
碑上所刻之姓名,乃当年晋阳城一役枉死的主将,含林崇之在内总计四十三人。
此后文武百官每日参与朝议,进庆阳殿时皆能见到此块石碑。
与此同时,宋祁瓒另外一道诏书颁布,即诛许氏九族,于三月初九午门斩首示众。
时隔月余,宋祁瓒下旨召回阎润堂,并令其与晋王一同监国辅政。
自此,经过一个月的整饬,祁国宫廷之变已然平息。
二月底,春回大地,万象更新,一切方兴未艾,整个晋阳城又充满了生机。
与此同时,晋王府里的那片无人知晓的竹林,俨然又度过了一个寒冬。
这一天,宋祁玉携林沛于竹林祭拜林崇之将军的衣冠冢。
竹林里的石碑共三十又二,上面皆无名无姓,但这每一块石碑上所对应的人,宋祁玉早已铭刻于心。
林沛祭拜完之后,宋祁玉让他先回去。
竹林很大,宋祁玉独自往里头走,几乎快走到尽头,最后他在一块锈迹斑斑的石碑面前停了下来。
这块石碑之下,放着的是他母后的衣冠冢。她本该颐养天年,看儿孙满堂,可如今只能长眠于冷冰冰的皇陵之下。
他最后没有把许氏的尸首带去见她,倘若他母后在天有灵,宋祁玉只希望她能够就此安息。
宋祁玉于石碑面前沉思良久,五年了,没有哪一次面对这块石碑,他像今天这般冷静。
他母后惨遭许太后毒害,原以为灭了许氏一族,手刃敌人之后,他可以重新找回自己,可没想到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因为他母后再也回不来了,不论他做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他心底无限迷茫,目光空洞地落在石碑之上,心中的苦闷难以排解。
从前,他为复仇而生,为复仇茍活,从今往后,他又该如何活下去?
是为了大祁的百姓,还是为了他自己?
他心中找不到答案,脑海中突然浮起赵子衿的身影,心中却不由地更加黯然神伤。
她对他到底是一片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为何他会如此苦恼?
宋祁玉心中思索良久,却更加彷徨了。
他不知道在竹林里待了多久,直到夜深他才离去。
隔日,林沛收拾妥当,准备回林府,马车停在晋王府外,一行人在大门口候着。
高斩亲自为林沛的马装上红马缨、金当卢,他要让林沛风风光光地回林家。
前几日皇帝下旨,追封林沛之父林崇之将军为开国郡公,林沛承袭父爵。
他是祁国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郡公,一时风光无两。
临行前,林沛来向宋祁玉辞别。
永清殿内,林沛向宋祁玉行跪拜大礼。
“林家能够沉冤得雪,林沛得王爷倾力相救,王爷大恩,林沛没齿难忘。”
宋祁玉身子微微一俯,将林沛扶起来。
“记着你今日的话,回去也要好好读书习武,往后,本王要你像乃父一样,守我大祁的江山,护我大祁百姓。”
“林沛定当谨记王爷教诲!”
高斩在一旁,一脸欣慰,心中却有些不舍了。
“王爷,林沛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往后,林沛想念阿七哥哥、宋先生、周伯还有……”
“这晋王府还是你的家,府上你的住处依然为你保留,你几时想回来便回来。”
“谢谢王爷!”
高斩正准备和林沛一同前往林家,忽然听到府中侍卫来报,说宁王到了,心里不由地担心起来。
宁王宋祁思自濮阳来,入宫朝贺。他一向不关心朝堂政务,不问世事,来往的皆是一些文人墨客。此次独独前来晋王府,想必是为了长公主的事情而来。
“王爷,阿七前去迎宁王。”
“不必,九郎难得来一趟,本王亲自相迎。”
“可是——”
宋祁玉伤势未愈,高斩担心宁王兴师问罪,惹怒宋祁玉,他想陪着宋祁玉。
“放心,你且和林沛去吧。”
高斩放心不下,便命人知会宋戴竹,宋戴竹心眼多,有他在旁伺候,高斩安心一些。
于是高斩便和林沛一同骑马出来,林沛一路见他心不在焉,心里想劝他回去。
林沛不知道高斩口中的宁王是什么样的人,宋祁玉唤他九郎,想必很是亲近,却不知高斩为何如此惆怅。
“阿七哥哥,要不,你现在回去吧。”
听到林沛的声音,高斩收回神思,淡淡一笑。
“不了,王爷自能应付。”他脸上的笑意更深,说道,“今日陪小郡公回府,可耽误不得。”
“阿七哥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俩人有说有笑,马儿慢悠悠地晃过一条又一条的集市,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抵达林府。
林府大门前,早有新来的管家和几个奴才候着。
见是林沛到来,便连忙拉住辔头。
“小人金福,拜见小郡公!拜见高护卫!”
金福一拜,身后的奴才便一同跪拜磕头。顿时,林府外的爆竹齐鸣,好不热闹。
“福叔,快快请起。”
金福是晋王府旧人,周伯特地挑他过来帮林沛打点林府上下。
“小郡公,高护卫,里面请。”
金福在前头为他们引路,给他们介绍林府,他道:“小人初来乍到,有些地儿还未备置妥当,请小郡公见谅。”
“林府前院与正院已命人打扫完毕,不过有些地方年久失修,需要重新维护,另外后院尚未整理,这两日请小郡公先于正院住下,等忙完这一切事务,小人再请小郡公一一过目。”
“福叔,辛苦你了。你去忙吧,我和阿七哥哥随便走走。”
“那小人先去把您的行李安置好。”
金福领着奴才们下去,前院就只剩下林沛和高斩。
林沛望着空荡荡的前院,感觉有点陌生,一点都想不起小时候的情形。
他们穿过回廊,进了正院,林沛站在院子里发呆。
他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隐约想起正院的围墙之上,好像有一面常春藤,长得十分茂盛。
小时候,他喜欢在院墙边的草地上抓蚂蚱,某个下雨天,他把自己弄了一身泥,好像还被父亲教训了一顿。
林沛的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院墙,凋敝的林家令他心里不由地泛起几丝惆怅苦涩,当年的光景,再也不复存在了。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他再也不去抓蚂蚱了,他肯定要天天跟着父亲学骑马射箭,好好地记住他的英姿,至可以不像现在一样,他竟连父亲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无比难受。
“小沛,都过去了。”
高斩清楚林沛心里的伤痛,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从前的那些过往,太残酷了。
皇权路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太多人无辜丧命,背负骂名,真相被埋藏在暗无天日的冷冰冰的地底之下。
倘若林沛从前一直记着这些,他便难以长成如今这般翩翩年。倘若不是那一场大病,他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忘记了从前的事,他心中定然受不住这一切煎熬,早已离开人世。
五岁逃亡,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那是任何一个孩子都难以承受的噩梦。
当年高斩在洪都接到他的时候,他身上几乎衣不蔽体,又饿又冻,面色青黄,已经奄奄一息。
他遭受过一切苦难,现在已经雨过天晴。只是从前那些美好与痛苦的记忆,都已然从他生命中剥除了。
尽管林沛如今才十一岁,但他早就比一般孩子来得成熟稳重。
林沛冲高斩露出一个酸楚的笑容,随后进屋为他的父母上香,他久久地跪在灵位前发呆。
他虽然记不清父亲母亲的模样了,但他清楚父亲之志。
前些日子,高斩为他寻得几封父亲当年的书信。
父亲当年驻守边关,抗击南楚,不知归期,便给有孕在身的母亲写了好几封家书,信中除了对母亲的关怀以外,尽是对自己殷切的盼望。
他盼他好好长大成人,盼他知书达理勤学好问,盼他以后可以好好报效大祁。
今日他跪在父亲的灵位前,心中暗许,以后他也将承袭父业,好好地守护大祁的江山。
林沛跪了许久,心中想着家书里的内容,又难免泛起一阵酸涩,不由地红了眼眶。
他忽然听见高斩唤他,连忙拭了拭眼角的泪,便走了出来。
高斩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目光突然被屋檐下的灯笼吸引。
那水墨方形灯笼已经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显得尤为破旧,但是一眼可以认出来,那和晋王府的灯笼一模一样。
高斩心里一喜,原来林沛记得没错。
自从得知真相以来,林沛每日都在苦苦回忆从前的生活。那些他曾经丢失的记忆,仿佛一块又一块的碎片,他已经拼凑不完整了。
依稀记起来的一些,他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的真实记忆。
“小沛,你快看,你说的没错,一模一样的水墨方形灯笼。”
林沛瞧了一眼屋檐下的灯笼,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心中似有一丝安慰。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事一物,虽然他都记不清了,但都有父亲母亲存在过的痕迹,对他来说,能回到林府,这一切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如今这里虽然有点萧条破败,但他一定会重振林家,让它恢复往日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