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1/2）

江南（三）

既然要假扮布商，他们先前自然做过功课，并且他们的假身份也都由东厂造册，禁得起查问推敲，聊了几刻后也没有让李荣察觉出什么破绽。

穆玦一边有说有笑着答，一边伸手接陆世廷给他倒的茶水，对方很自然地提醒。

“喝慢些，当心茶水烫着。”

李荣看了看他们，再看了看底下戏台上他心爱的伶人，眼底划过几分艳羡和苦涩。

穆玦眸光微动，试探道：“原本我们也想过拜访李家，但今日见面仓促，忘了准备礼物，不知李公子平日里喜欢什么？家中可有妻儿？”

“……我还未成婚呢。”李荣苦笑一声。

“李公子出身世家，年纪轻轻就开始掌理家中的生意，怎么会还没有成婚？”他笑着调侃，“莫非是姑苏城里没有看得上的女子？”

“不是，姑苏城里也有不少千金温婉大方，堪为良配，只是……”

李荣敬了他们一杯茶。

“只是人虽好，却不是我所喜欢的。”

穆玦侧脸望了一眼陆世廷，低声答：“我明白。人这一辈子如白驹过隙，自然该找一个心里喜欢的人相伴。”

“这话说得好！二位今日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不如就在这儿和我饮上一场！”

戏楼里的伙计端来了两壶酒，李荣给他们斟满。

“这里的新丰酒不比酒楼里的差，在北方应当鲜少有这种酒，请二位尝尝！”

穆玦的酒量多多少少被陆世廷练出了一些，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都说江南人脾气内敛，想不到李公子如此爽快。”

喝了三四杯酒，李荣面上已经有些泛红，有了零星的醉意。

“我与二位一见如故……也不瞒二位，其实我心中有心仪的人，只是不敢让家中知晓，恐怕也难以跟他相守。”

穆玦正在迟疑这话该怎么接，陆世廷已经接过他手中的杯盏，替他喝了杯酒。

“我们初到姑苏，就听说了李公子时常给路边的乞儿施粥，百姓都对李公子多有夸赞，想来家中的长辈也是深明大义的人，怎么会反对李公子的婚事？”

“家中的长辈希望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闺秀，日后对家中的生意能有帮助，我却……唉。”

穆玦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人设。

“我家中其实也是如此。父亲母亲自小就给我订了娃娃亲，我连那位姑娘的人都没见过，就和她成婚了。”

他嗓音有些干涩，大半是紧张的，一边说，一边悄悄瞥向陆世廷。

“原想着天长日久，总会生出些感情，后来遇到他……我才知道什么样是真的喜欢一个人。”

李荣又是感慨，又是激动：“那么说来，两位家里其实也——”

陆世廷轻咳一声，淡淡道：“我是个孤儿，被我家公子所救，是他家的奴仆。”

穆玦抿了一下唇，也跟着小声：“我家中长辈知道我们的事情以后……险些逼我将他发卖了。”

李荣眼底有了些泪光：“这……着实是不容易。”

“后来我只能假装将他卖了，帮他在京城郊外买了一间小院子，时常去那儿看看他，但是家中管得太严——这次来江南之前，我们已经，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过了！”

陆世廷附和：“嗯，一个月。”

李荣：“公子已经娶了亲，家中长辈还是不允许你……”

一般世家大族子弟喜好男风的，都是娶了正妻有了子嗣以后，再在家中养一些小倌面首取乐，家中一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穆玦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既然喜欢男子，为什么还为了传宗接代耽误一个姑娘，真不是个东西。

陆世廷：“可能是因为我样貌粗鄙。”

李荣愣了一下，半晌，脸上的神情更加同情了。

“两位能走到如今……真是不容易。”

陆世廷这俊美英朗的长相，的确和寻常断袖喜欢的雌雄莫辨，清秀可人的模样差得太远了，也怪不得人家家里的长辈接受不了。

一顿酒喝到后面，穆玦已经和李荣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李荣面色酡红，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去倒早就空了的酒壶，搭着穆玦的肩，结结巴巴地说。

“下次，下次，下次我们再来喝！你们这生意，我一定跟你们做！不，不就是要买用了新绣法的布料吗，你们要多少货，我几日，几日就叫人备好，送上去京城的货船！”

穆玦也喝得有些迷糊，陆世廷虽然帮他挡了不少酒，但架不住李荣时不时地跟他敬一杯，他按了按太阳xue，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好……那就麻烦李兄了。李兄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就再来戏楼一起听戏喝酒。”

“行！”

李荣带来的家丁在外面听到响动，推门进来把人架着扶走了。

穆玦在座椅上靠了一会儿，看着满桌狼藉的酒菜，青年瞳色被酒气熏染得漆黑，半是水雾，半是困顿，因为有最熟悉的人在身旁，又懒洋洋的，毫无戒备之色，像只仰面趴在地上晒太阳的狼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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