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2/2)
钟仁有不少门生旧吏,对方为人清正,收的门生虽然官衔不高,但都是能做实事的。
如果他能让钟仁选择支持他,那些人自然也可以为他所用。
春闱结束,殿试是皇帝亲自出题,就与他没关系了。
“六殿下。”钟仁不无担忧,“东厂借着殿下的名头,此次的新科进士不少都选择依附了阉党。殿下若是想在新科进士里挑选贤才,恐怕并不容易。”
“选择依附东厂的,大都是看中东厂如今的权势……我呢,近日也还算受父皇喜爱。”
“大部分人就是墙头草罢了,日后如果东厂失势,他们撇清关系反咬一口的速度绝对比谁都要快——你看我现在不也要借东厂的虎皮吗?”
钟仁感慨地叹道:“六殿下若是皇后所出的嫡子就好了。”
哪怕不是嫡子,母妃是个世家大族的女子也好,也不会毫无外家的助力。
穆玦:“未必是好事,父皇会忌惮的。”
皇帝老了,除了像他这样还没及冠的皇子还有陆世廷这样的宦官,对太子和各个世家大族早已百般提防。
“等琼林宴过后,若无大事,尽量不要和我有联系。如果有事,可以在文华殿下学后以罚我抄书的名头留下说几句话。”
钟仁每月是有几日要去文华殿给皇子们讲学的。
钟仁点头:“微臣明白。”
殿试放榜后,琼林宴当日,皇帝感染风寒龙体抱恙,穆玦理所当然被皇帝安排出席琼林宴。
陆世廷和他同路,他们俩坐在马车里,曹毅在外面驾车。
陆世廷似乎还没有处理完折子——皇帝精神不济,一部分折子交给了太子,还有一部分交给了陆世廷。
对方手中翻开了半卷,微垂着眼,身上绯色的官袍在帘子外映过来的一轮轮光影交织下泛出了粼粼的色泽。
马车难免有些颠簸,对方一手提笔写字,字迹还是舒展清峻的,没有一丝抖动。
穆玦坐没坐相,像只懒洋洋瘫着晒太阳的小狼崽子,斜靠在马车边。
悄悄从帘子缝隙溜进来的阳光将少年流畅俊秀的脸颊轮廓晕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凑到陆世廷身边。
“父皇感染了风寒不能出席琼林宴,我也可以感染风寒不去吗?”
陆世廷擡眼:“殿下想装病,今日是来不及了。”
“可是我听说琼林宴上那帮新科进士也喜欢吟诗作赋,我坐在里头怪没意思的。”
“殿下就坐在前面,有人来敬酒喝一杯果酒就好,他们不敢让殿下作诗。”
穆玦弯着唇应了一声。
还是做个荒唐不堪的皇子比较轻松,这些日子他在文华殿偷偷拼命读书,现在太阳xue还是胀疼的,有时晚上梦里都是漫天的书卷下雨一般朝他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不过殿下今天喝的酒,要命人兑一半的水才行,免得像上一次在东宫那样喝醉。”
穆玦自然记得自己那次装醉干的好事。
那时候借着一点酒气还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自己对着陆世廷说过的那些话,忍不住有一点脸热。
小狼崽子乖乖地:“好,都听老师安排。”
马车在琼林苑外停下,里头已有丝竹管弦的乐声袅袅婷婷地传出来。
马车停了,可是陆世廷还有一封折子没批完。
对方会当着他面批的折子,多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穆玦等了一会儿,等得有些困了,慢吞吞眨眼打了个哈欠,听到陆世廷放下了毛笔。
“走了,殿下。”
朝臣们对六殿下和陆厂督一起赴宴早已习以为常,新科进士们不少还是头一次见到皇子和东厂厂督,神色都有些好奇和兴奋。
穆玦不懒散的时候,仪态是很能唬人的。
少年本就生得俊秀,这几个月身量抽条了,肩宽适中,玉革带束的腰纤瘦的像一截柳竹,白衣翩然。
朝臣和新科进士们纷纷朝他行礼。
穆玦一路往前座走,冷不丁听到人群中一盏杯子落到地上砸碎的清脆声响。
在行宫遇刺练出的反应让他迅速一把揪住陆世廷的衣袖,大半个身子躲到了对方身后。
有刺客陆世廷上。
有刀剑陆世廷挨。
对方扛不住了他就跑。
十分合理。
人群乱了一下,陆世廷的指尖已经碰上了随身的腰带剑,外面的锦衣卫也抽刀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冲进来拿人。
摔了个杯子的年轻进士匆忙解释。
“微臣顾行知,一时激动没有拿稳酒杯……请六殿下恕罪!”
声音有点耳熟。
穆玦悄悄松开了陆世廷的袖子,帮人掸平褶皱,定睛朝着说话的年轻进士看去。
皮肤黑,浓眉大眼,身形高瘦,赫然是那天他微服出宫去关帝庙遇到的那个举人。
他的运气真是……每次春闱那么多落第的举子,他随便撞见的一个竟然考上进士了!
看起来名次还不低,坐在一甲旁边,至少是二甲前十。
电光石火的工夫,穆玦脑海里已经闪过那日他们两个说过的话。
包括他骗对方说自己姓陆,叫陆小六。
还介绍陆世廷说这是他三哥。
穆玦眼皮突突跳了几下,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这一回他是真的想要装病离开琼林宴了。
顾行知应该也是认出了他,所以才一时惊讶失态失手砸碎了杯子。
空气沉默了片刻,穆玦呼出一口气,回过神。
“……无妨。”
少年嗓音有点心虚的沙哑。
他坐到了自己的座椅上,等宴会开始,人声嘈杂起来。
“老师,老师?”
陆世廷:“嗯。”
“那个顾行知……就是我们之前在关帝庙外遇到的那个,老师还记得吗?”
陆世廷颔首,面无表情。
“殿下不必担心,他不敢来认殿下的。若是他来认了,殿下不认就是。”
穆玦:“……”
听着有些道理。
但这个顾行知的文章他看过,辞藻朴实,但字字珠玑,钟仁对他的评价很高,以后指不定是自己人。
宴席过半,几个新科进士大着胆子端着酒杯走到他们面前敬酒。
陆世廷喝了几杯,在场的朝臣都有些酒意了,对方的神色还是清醒冷冽的。
穆玦喝的是兑水的果酒,也一点儿都没有醉。
顾行知走过来了,看到他有点尴尬,舌头打结:“微臣敬陆……陆六殿下一杯。”
好极了,听起来像是他姓陆一样。
穆玦有点想笑,但不好意思笑出来,绷着脸点头,喝了一杯。
顾行知又转向陆世廷:“微臣也敬陆厂督。”
琼林宴结束,穆玦落荒而逃。
钟仁趁着人群散场走过来:“殿下不与顾行知再说几句?微臣看他——”
“钟大人跟他说就行。”穆玦脚趾蜷缩,小声,“我前段时间在关帝庙已经和他聊过了。”
人挺热情的,也没啥心眼。
“陆厂督还在等我,我得先走了。”
他快步赶到东厂的马车边,陆世廷没上车,站在边上似乎在等他。
“陆六殿下怎么出来得迟了?”
茶褐色的狭长眼瞳在夜色里幽沉的,嗓音里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轻笑。
穆玦摸了摸耳朵根,有点烫:“……钟大人叫住我,说我昨天的功课做得不好,要罚我重写,明日交上去。”
曹毅不明所以:“督主你说话怎么结巴?陆六殿下?”
陆世廷勾唇:“殿下上马车吧。”
穆玦给曹毅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坐进马车里。
“我也没想到那么巧,在关帝庙遇到的举人竟然榜上有名,还在琼林宴被认出来了……”
早知道那天他说自己姓赵钱孙李都行啊!怎么偏偏嘴一快说了姓陆!
陆世廷未置可否:“殿下自己骗人也就罢了,还说臣是殿下的哥哥。”
穆玦低声自言自语:“你该庆幸顾行知嘴瓢没有嘴瓢得太厉害,不然要是叫你穆厂督,我看你怎么收场。”
“殿下。”陆世廷忽然出声,“臣的眼睛在夜里很难视物,但听力还不错。”
这意思是,他刚刚说的话,陆世廷一字不落都听到了。
小狼崽子蔫头耷脑:“可是老师那个时候还跟顾行知说自己是我三哥。”
陆世廷慢条斯理:“殿下醉了。”
“我没——我今天没喝烈酒,清醒得很。”
陆世廷压根不听他的,吩咐道:“曹毅,六殿下醉了,快些送六殿下回宫。”
……说不过我就说我醉了。
小狼崽子叹气,他是有点困,稍稍歪了歪脑袋。
夜风吹进来很清爽,京城的夜市通宵达旦,街边灯火陆离,有小姑娘提着竹篮,在卖新鲜的桃花枝。
这样很慢的年岁,随着桃花绽落,顷刻就是三年。
三年半后,穆玦十八岁。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六皇子背后是东厂。
仗着圣宠和东厂撑腰,行事肆意,乖张荒唐。
面对钟仁的玦崽(韬光养晦)(深沉聪颖)(胸怀大志)
一扭头迷路了(狼狈哭嚎)(有点怕黑)(来人救命)
再重复一次第一章作话说过的,作者脑子不好,不会写权谋。
玦崽成年了,该干点成年人能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