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1/2)
三年
陆世廷来得很快。
对方到的时候,穆玦正安静地趴在床上假寐,节省体力。
“你不是说六殿下发酒疯?”陆世廷嗓音淡淡,“他这不是睡得好好的?”
曹毅:“督主,六殿下刚刚真不是这样——”
陆世廷走到了床边,俯身抱他:“罢了,我送他回宫。”
抱了一下,没有抱动。
陆厂督眯眸,看到乖乖睡着的小狼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漆黑的桃花眼蒙着一层水雾,又润又亮,双手张开呈一个“一”字,手指死死扒住了床榻的两边沿。
“六殿下?”
小狼崽子警觉地炸开了毛:“你谁?你想把我带去哪?你也是那个卖小孩的拍花子的同伙?”
陆世廷转向曹毅:“拍花子?”
“督主……属下就说六殿下醉酒之后神智不大清楚嘛!”
陆世廷出乎意料得耐心,甚至语气中平日里的冷意也散了少许。
“殿下,臣是送你回宫的。”
小狼崽子身上一股酒香味,说话却口齿清晰。
“送我回宫的路上把我卖了?我母妃说了,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不然被害了都不知道人怎么没的。”
“你们再不走,我就哭了!我喊人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打我的主意,小心锦衣卫把你抓去厂狱!”
曹毅:“督主,你看这……”
穆玦瞥到陆世廷薄唇勾起的弧度,对方不紧不慢地开口。
“好啊,殿下哭吧,喊人吧,看哪个锦衣卫会来救你,把我抓进厂狱。”
小狼崽子愣住了。
曹毅也愣住了——不是,他们督主怎么还欺负起小醉鬼了呢?!
陆世廷说完,再次俯身试图把他从床榻上抱起来。
“殿下不许扒着床沿了,松手。”
穆玦酝酿完的泪意瞬间汹涌,“哇——呜——”的一声哭嚎起来。
“呜呜呜——母妃,玦儿要被抓走了——”
陆世廷凤眼掠过一丝无奈,伸手去掰六殿下的手指。
“呜呜呜——老师,快来救我——”
他的好老师揉了揉他的发尾,低语。
“殿下连人都认不清,还哭。”
“呜呜呜——夏明,夏明你在哪——”
陆世廷好像没有太用力地掰他的手指,似乎是怕弄伤他。
穆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抱着床沿不撒手,对方也没能把他抱起来。
“呜呜呜——曹千户,快带锦衣卫救我——”
曹毅感动万分:“殿下这样危机的时刻还想着属下!”
小狼崽子嚎着嚎着,嘴里的话渐渐变成了。
“我还想喝东厂的牛乳,我不要走,我要吃烤鹿肉,我要小狐貍,我的火球……”
陆世廷松开手,直起脊背,看着快把被褥哭湿一片的小狼崽子。
“罢了。”
虽然太子不喜欢六殿下,但把人留在东宫住一晚,派两个锦衣卫守着,太子应当也不敢如何。
“让人打一盆清水,给六殿下洗漱,换身衣服,再端一碗醒酒汤过来……就让他在这里休息吧。去跟太子说,六殿下醉了,在东宫借宿一晚。”
曹毅拱手:“是,属下这就去。”
穆玦如愿以偿地留在了东宫。
他估摸着诗会的宴席差不多该散场了,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四肢,从床榻上坐起来。
陆世廷离开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对方走之前命人给他擦拭了脸洗漱,多多少少减了一些酒意。
他喝了杯桌上的温水,推开殿门,守在外面的两个锦衣卫扶了他一把。
“六殿下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穆玦摇摇头:“没哪里不舒服,就是脑袋有点胀,还有些热,我想出去散散步。”
已经入夜,天幕深蓝,星子依稀可见,不算晴朗,但也不至下雨。
穆玦看两个锦衣卫犹豫,补了一句:“就在这附近走走,我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立马叫你们。”
其中一名锦衣卫点头:“殿下若是有事一定喊我们。”
这里毕竟是东宫,他们锦衣卫在这里守着六殿下还说得过去,可要是在东宫到处走,传到太子那边,难免会让太子怀疑他们这是在东宫打探情报。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穆玦应下,走出了院子。
他走到一座石桥上,倚着栏杆停下脚步。
诗会刚刚散场不久,朝臣们三三两两地穿过长廊离开,这里地势稍高,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将长廊的情景尽收眼底,还不必担心长廊上的人发现他。
等了小半个时辰,长廊上已经没有人影了,但他还没见到钟仁钟大人出去。
他没记错的话,前世很多皇子也曾拉拢过钟仁,但对方一直没有站队,既没有依附东厂,也没有投靠哪个皇子,所以才会在被贬官时没有人为他奔走说话。
可见这次太子想说服钟仁支持自己,多半也以失败告终。
又等了半个时辰,他远远看到了钟仁的身影。
少年点了一盏宫灯,灯火在夜里很亮,钟仁自然注意到了这边。
他在一圈灯火间朝着钟大人招了招手,钟仁往石桥这边走过来。
“六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还留在东宫?”
穆玦熄灭了宫灯。
“钟大人这个时辰不也留在东宫和太子皇兄说话吗?”
钟仁皱了皱眉,清癯瘦削的面容眼神锐利了一些。
“莫非是陆厂督让殿下来找微臣说这些的?”
语气隐隐有些不悦。
“微臣从东宫离开,但也不曾打算再去东厂和陆厂督谈。殿下还是请回吧。”
钟仁说完,转身准备离开,穆玦叫住了他。
“若是陆厂督想找钟大人谈,怎么会让我来……还没有锦衣卫随行。”
钟仁脚步顿了一下。
穆玦微笑,语气轻松:“只是我喝醉了,在这里散步,碰巧撞见了钟大人,想起诗会上钟大人作的诗,颇有感触,想和大人探讨一二。”
钟仁虽然是个文臣,但是对方在今天的诗会上写了一首边塞诗,字里行间都透着想要征伐北狄,复大宁军威的豪迈。
加上对方出的会试策论题也与北疆相关,不难看出钟仁为官的抱负。
前世太子是主和派,并不支持动兵戈,主张不同,钟仁自然不会靠向太子一党。
“六殿下想探讨什么?”
“北疆军备空虚,或许再过几年,北狄的兵马就该踏破边关,向大宁索要金银丝绸,甚至皇子为质了。敢问钟大人,您诗中所写的封狼居胥,在太子皇兄的宴席上说,是否异想天开了一些。”
钟仁的肩膀颤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带了惊诧,还有几分锐利的审视。
“微臣此前也听过关于六殿下的传闻……说殿下依附阉党,不学无术,荒唐不堪。”
穆玦轻笑:“不学无术倒是真的,我读书的确不如几个皇兄皇弟,宴席上钟大人应该也听到了我作的打油诗。”
钟仁也笑。
“六殿下作诗不怎么样,品诗却不错。那不知殿下觉得,微臣的诗在何人的宴席上不是异想天开?”
少年仰起下颌。
他记得在北狄,夜里总是晴天,云层很薄,能看到月亮的清辉,就像士兵刀剑的寒芒。
“钟大人今年已任春闱主考,想来除了太子皇兄,其他皇子们也已经找过钟大人了。”
大宁皇城朦胧的月色笼罩在他身上,长开了眉宇已经有少年转变为青年的些微棱角,俊秀如画,眼型柔和,漆黑的眼瞳目光却是坚色。
“可有人着眼北疆?”
皇帝暮年,心思都在长生不老上面,还有防备着年纪大的皇子们夺权,早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了。
太子想着稳固储君之位,忙于笼络朝臣,又和皇帝一样重文抑武,并不重视北疆边防。
其他几个皇子,要么喜欢舞文弄墨,要么喜欢银子,从小长在纸醉金迷的京城,对北疆的印象只有城关牢固,有军队驻守,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边防溃败,大宁要沦落到送皇子为质的地步。
钟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六殿下又为何会想到北疆?”
自然是因为前世成了质子,去边关看到过几年没有回家的士兵,看到过议和的条款上面庞大的数字,也看到过短兵相接,热血泼洒。
“边关不宁,百姓流离。纳上来的税若是都送去北狄议和,总有一天北狄会不甘心只要一些银钱、一个质子的。”
穆玦说完,顿了一下。
“今日我出来散步不能太久,陆厂督安排了两个锦衣卫在院子里守着。”
他回去晚了,会惹人怀疑,而且这里毕竟是东宫,如果钟仁迟迟没有出宫,也会让太子疑心。
钟仁向他行了一礼,不再像往日那样敷衍。
“等春闱的考卷送入考房,微臣当有机会与六殿下详谈——殿下请回吧。”
穆玦返身下了石桥。
走了一段路,少年茫然地看着眼前三条大差不差的分岔路,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条路走过来的了。
他擡起手扶额。
要命。
他好像迷路了。
但这里距离他休息的院子不是很远,喊一嗓子两个锦衣卫应该能听见。
穆玦清了清嗓子。
“救命——”
清朗的少年音惊起了一树的飞鸟。
“我迷路了!来人——”
会试的卷子糊名誊抄后送到了各个考房,考官们批阅完需要给每份卷子写上批语。
穆玦趁着这段时间,找了几次机会和钟大人商谈,改卷的殿室是封闭的,不容易被监视,也没有被陆世廷发现异样。
皇帝让钟仁担任这次会试的主考,显然有给他升官的意思,正好礼部尚书老迈,快到了致仕的年纪,再过几个月钟仁大概就会像前世那样被提拔为尚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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