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不杀,不爱(2/2)
“是谁?”廿九痛苦地抱头,问道。
“是苏木,杀死你全部家人的,你的仇人。林采,血海深仇,你怎么能忘记呢?”
“啊——”廿九使劲摇头,然而头痛越来越严重,脑海中那少年走出阴影,露出熟悉而冷峻的俊美面孔,挥之不去,他越走越近,手里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嗜血的短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什么都不能思考,只能眼睁睁看着记忆里的夜越来越黑,血越来越红,尸体遍地,有一个女人从血泊里向自己伸来血淋淋的手:“采儿,快逃,快逃……”
“娘,娘……”廿九神智混乱,伸手摸索,像是要捉住娘亲的手,捉住最后的希望,“娘,你不要死,爹,不要死,不要丢下采儿一个人,采儿怕,真的很怕,采儿不想一个人……”
和容轻蔑地一笑,说:“这下可要记好啊,林采,苏木是你的仇人,不是你该爱的人。”
天色昏暗,乌云密布,大雨如注,道道轰雷一惊一乍地劈下来,像是掩盖着谁的惶恐。
苏木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前,看着那一地的水渍,破碎的花瓣,凌乱的衣物,和空空的房间。雨水完全湿透了他深紫色的衣服和头发,杜鹃花谢了一地。夜将至,还未点灯,有点凄凉。
苏木苦笑着叹气。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
平静如他,心里从未有过这样慌张的时候。她是从来都记得,还是想起来了?她的靠近,难道真的从来都只是为了报仇吗?哪怕是一点真心,也没有吗?
“叮叮,叮叮……”
苏木回头,看到同样被雨水淋湿了的娇美如花的廿九,淡淡一笑道:“在等我吗?”
“嗯。”廿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冷酷,一双眼睛红肿,却依然倔强。
“廿九。”苏木依旧强作无事地在笑。
“廿九是谁?苏木,我叫林采,林!采!你还记得吗?”
苏木不语,笑却挂不住了。
廿九一步步走到苏木面前,挑衅一般在他面前抽出他的佩剑,横握着架上他的脖子,无情地说:“跟仇家同寝,好玩儿吗?”
苏木依旧站得笔直,双手垂于身侧丝毫不阻拦她。他深深注视着廿九的眼睛,苦笑着摇摇头。
“你……”廿九气急,手上力气猛地加重一分,苏木脖子上边渗出丝丝鲜血。
“公子——”众黑衣人急忙冲过来。
“都退下。”苏木的声音毫无波澜,眼睛也始终只看着廿九。黑衣人不敢再上前,只好远远地候命。
廿九咬牙:“我知道我杀不了你,我会被他们杀死。你永远都打算精明,计谋深远……”
话没说完就被苏木打断:“都出去。”于是黑衣人纷纷散去,院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人,和淅沥的雨声,偶尔还有满院铜铃被雨水击打发出的清脆响声。
“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廿九手中的剑更深一分,血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远没有那年同样在这个宅院里经历的夜晚里的血腥味浓重,但却足以令廿九作呕。她手上顿时没有了力气,一瞬间发现,杀人原来那么难。他是怎么做到的?
苏木轻握住廿九持剑的手,用力很轻,但廿九已然动惮不得。
“廿九,一点儿都不好玩儿,真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廿九无力挣扎:“你欺人太甚!”
苏木手指略一使劲,她手中的剑便应声落地,然后很随意便将她压在树上,将她另一只手按住身后,轻松地似乎一点力气都没用:“认识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儿,廿九。因为……我恐怕爱上你了。”
廿九微微一愣,但很快便鄙夷道:“哼,爱?苏木,你不是只有仇恨吗?你会爱上仇人?你的爱,是不是也像你的恨一样,是虚伪欺骗,是阴谋诡计?”
“不是。”苏木摇头,认真地望进她愤怒的双眼,语气也认真绝望地叫人心碎,“我平生恨了无数人,杀了无数人,但是,爱却只爱了你一个。廿九。恨是我的生活,我不得不承担。我不怕杀人。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呵,九年里,我最怕你突然走丢,有一天我会找不到你。”
“虚伪!”廿九怒道,“苏木,我告诉你,我爱我的父母家人,我爱每一个好人,我平生爱过许多人,但是,恨就只恨你一个!我不知道我的家人做了什么事情招来杀身之祸,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玩弄我是什么心情,我只知道,我恨你,恨不得把你剥皮吃肉,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是!”
“你说过喜欢我。”
“呵,你不是英明的苏木公子吗?你骗得了别人,居然也会被人骗?”
苏木渐渐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握得廿九双手失去了血色。他有些歇斯底里地低吼:“你胡说!”
廿九擡头,看到他眼中微红,些微显得脆弱凄凉,心头竟然有些不忍。但绝不能心软,廿九冷笑道:“哈哈哈哈,可怜的苏木公子,原来你也会被人骗?原来你不是神通广大的?可怜呀可怜,苏木,你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爱过的可怜鬼,你一点也不厉害,只不过是伪装得无所谓而已,没有人爱你,从来就没有人爱你!”
苏木狠狠咬牙,额上青筋显露。不等廿九说完,就垂头吻住了她,疯狂而肆意,带着仇恨的侵袭。廿九无法躲避这重重的吻,呼吸一时有些紊乱,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人,突然流出了两行滚滚的热泪。还好雨很大,不停地洗刷掉脸上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泪水,她默默地哭,不用担心被他发现。
吻了一会儿,苏木的身体不自主地轻颤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气极了。他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廿九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他,不要在意他,他是该死的苏木。
“廿九,我问你……”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空洞彷徨。
“我叫林采。”
“廿九,”他并不理会,“告诉我,你是才记起来以前的事情的,并不是一直都记得,是不是?”
廿九好半天才听明白其中的意思,冷冷道:“你还在期待什么?期待有个叫廿九是人真的爱过你吗?好,我告诉你,我从来都只记得对你的仇恨,从进入苏家的时候开始,没有一刻忘记过。拜你所赐我的记性很差,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我要杀了你。那个叫廿九的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没有人爱上你!我是林采!”
苏木再也不能忍受她的一字一句,难以抑制的痛苦占据了整个身体,他狠狠地将廿九推倒在地,左手行气,吸起地上的剑,沾满雨水和落花的剑锋指向廿九。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当年没有杀死我?”
“不。”苏木悲凉地笑笑,“是把你从烈湖水底带出来。一切都该在那里结束的。”
廿九望着他好一会儿,心早已痛得滴血了。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假如生命在那一刻结束了,在彼此深爱的时候,该是多么美好。然而她却无情而挑衅地说道:“你注定不得好死。你不会死在爱中,只会死在恨里。”
苏木手中的剑重重一颤,又向前推进一分。剑下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像九年前一样,毫无畏惧,充满仇恨。
“滚——”这是他用尽全力所能说的全部的话。
“你不杀我?苏木,只要活着,我还会来取你的性命的。”
“滚!”
廿九狼狈地走在大雨中的昏暗街道上,昔日的云州城繁华热闹,这个时间应该还是叫卖声声。那年苏木就是牵着她的小手,从这条路带她来了云州,到了苏家。她都记得,九年的点点滴滴,都记起来了,比家破人亡的记忆都要清晰,都要真实。那年杜鹃花开得很好,像是一个美丽故事的开端。然而现在,店铺冷清,摊子七零八乱,打翻了落花,惊了梦。像是终结。
一道道惊雷劈下来,“轰隆”声掩盖了廿九的放声大哭。
“爹,娘,你们在哪儿啊?采儿害怕……”
“娘,采儿该怎么办?告诉采儿,该怎么办?没有家了,没有木头了,我该去哪里?”
她疯了一般询问路上每一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杀不了他,我,我杀不了他,我对不起我的父母家人……”
人们如躲避瘟疫一般落荒而逃。
“孩子——”身后响起温和如春风的慈祥声音,“你很痛苦吗?”
廿九木木地回头,眼泪无声无止:“庭月先生……”
“是我。”
“庭月先生,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怎么办,明明知道他是我的仇人,可我到现在竟然都记不起爹娘的样子,只记得他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一点一滴。我,我真不孝,真该死。你杀了我吧。”
“孩子,不要轻易放弃生命。如果你真的很痛苦,我帮你忘记这一切,好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