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 流年(1/2)
150流年
◎人间小满胜万全。◎
二人最终达成表面一致:同去同归, 各凭本事。
那场天罚之后,巫族怨气全部散尽,如今昆吾剑冢除却铺天盖地的冰雪, 再没有其他东西。在川原携手漫步许久, 未等到雷鸣,却先等来了一场深秋雨。
雨慕起初细如烟雾,丝丝缕缕濡湿鞋履衣衫,又在地表凝结为冰。阴云模糊昼夜, 随着伞面滴答声逐渐鲜明, 二人借助灵力撑起隔雨结界。
云衣遥望曾经断送性命的水岸,靠在江雪鸿怀中问:“你算错时辰了吧?”
江雪鸿替她裹紧御寒外衫:“没有。”
之后又是长久的静默。百无聊赖中犯起了困,云衣上下眼皮打架,打出哈欠前, 忽听头顶落下一声:“衣衣,别睡。”
冰天雪地里,他身上分外冷, 像极了前世今生彼此诀别的夜晚。云衣贴紧听他的心跳:“你同我说说话。”
腰间手臂即刻收紧:“别死。”
知道江雪鸿也在回忆, 云衣复上他撑伞的手, 问:“我死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问完才后悔。
那时的他是不懂感情的。
江雪鸿垂眸,眨动的眼睫洒落冰屑,盯了她不知多久, 轻道:“心疼。”
云衣觉得莫名其妙:“心疼我英年早逝?”
江雪鸿目光向下,牵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心口:“这里,一直疼。”
元虚道骨自带治愈之力, 但这道无形伤口不像其他创面, 痛感不会越来越淡, 而是随着日积月累越来越强烈。以心头血为养料,在废墟上滋养出一朵灼灼繁花,萦绕在明月窗前,青灯影里,化作梦魇心魔。
隔着衣衫也能找到那经久不愈的疤痕位置,云衣不觉也含了一丝心疼:“时隔两百年,你第一次见我,不怕认错了?”
“不会。”
“陆沉檀都选了三千替身出来了,你就没把我当替身?”
她提起外人,江雪鸿唇角微抿:“我认得你。”
契过元神的灵魂能够确认彼此,何况在幻梦中反复咀嚼两百年,镂骨铭心,过目不忘,怎么可能会认错?
云衣不依不饶:“那在寻常阁时你为什么骗我,说云衣不是陆轻衣?”
江雪鸿默然。
云衣以为他又钻牛角尖了,正想圆几句,听他道:“我想你做云衣。”
陆轻衣背负了太多包袱,而云衣则没有委曲求全的过往,没有血海深仇的枷锁,只需要随心而行。纵然他有私心,却也无可厚非。
云衣嗔恼又无奈推他一把:“可我都记起来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头顶飞快闪过一霎白光。臂腕带起疾风,江雪鸿将手中纸伞抛向高空,以轻驭重,与斜劈而下的劫雷轰然对撞。纸伞熔作灰飞,他缩地成寸,迅速揽着云衣避开余波,声音仍是沉着的:“你犯错,我担责。”
刚刚的袭击太过突然,十里平川都被砸了个大窟窿。云衣稳住心神,拦下江雪鸿:“有难同当。”
合力用仙元和剑气硬扛下最初的三道天雷,反冲力实在太强,云衣手中长刀折断,摔在地上前,江雪鸿护住了她的后脑勺,复又翻身把她压在怀中,寄雪剑铮然出鞘。
灼紫色的长雷蜿蜒如游龙,把阴云撕扯开深渊般的空洞裂隙。天地颠倒,顷刻大雨如注,冷热莫辨的液体倾盆乱打下来。
天威不可触,贴着冰壁的脊背冰寒,扑面而来的气浪却是滚热的。心脏跟着大地狂颤,云衣急切想起身,却被江雪鸿死死压制在身下。
一剑破天,根本来不及撚避水诀,透明的泉瀑顺着他的发丝滴在她的脸颊。像无数次欢会时那样,他抱着她,清俊疏朗的脸庞被急影流光映照得时明时昧,薄唇偶尔开合,唤的都是她的名字。
唯一的区别只在眼神。
寻常状态下,他黑蓝相渡的眼睛像两泊无垠的静海,其中揉碎交杂着无数星光,看似无波无澜,实则温流暗涌。
而在危难关头,那双眼睛却成了亘古不化的千年冰川,隔着这般近的距离看,感觉整个世界都被空漠的冷冽包围。坚定到近乎偏执,平静下尽是痴疯,完不容拒绝,也根本不在乎她的意愿。
山海瀛瀛,人海营营,她绝不可能再遇见第二双这样震慑心魂的眼。
剑鸣与雷暴在空中缠斗不歇,虽说江雪鸿许诺这次的天雷并非意在杀戮,反倒有锻体之效,云衣仍旧不是十分信服。才想动,江雪鸿却无声比划了一个口型——他在暗示,她身上有替身禁符。
答应得口口声声,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根本没打算让她代挡一分一毫。
云衣气得眉眼同时竖直,用力抱住他的脖颈,以身为兵攻城略地,不管不顾把灵力渡去给他。本已滚烫的热流尽数沸腾在鼻尖,一边舍血,一边撕咬,唇齿间血腥弥漫,分不清是谁在受伤。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何爱会让人胆怯,也会让人勇敢。
雷电噼里啪啦炸裂,华丽得仿佛舞台谢幕时的掌声,身体时而像遇热融化成洪流,时而又像要冰冻成水晶,噩梦绮丽,不似真实。
就让他们像世界即将毁灭般地相爱吧。
不知过了多少个昼夜,天劫终于停下。剑冢气温急剧下降,二人同时脱力,耳边嗡鸣不歇,却仍旧保持住拥抱姿势,抓紧身边唯一的热源,相互取暖。
云散之后,天空洒下点点翠碧色的光斑,迤逦横斜,华美异常,仿佛天香院内青翠摇曳的纱帘——竟是极光。
元虚道骨自动修复伤痕,云衣看着奇迹般的天象,心头涌起苦尽甘来的万般感念:“江雪鸿。”
身边人回应:“我在。”
云衣仰望一天青辉,认真道:“我想替你抄三百卷《长生经》,一起搁去玄冥夜天。”
白衣染了血色,江雪鸿一身狼狈,任由她给自己灌灵力,声线依旧沉稳:“抄经伤目力。”
“一点一点慢慢抄呗,”云衣摸索着与他十指相扣,“来日方长,不是吗?”
江雪鸿回握住她:“多谢。”
二字似包含千言万语。
*
天雷的动静闹得太大,对于夫妻俩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去了剑冢应雷劫这件事,长老们联合起来把二人严加教训了一番,所幸都没什么大碍。邵忻诊断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勒令他们立刻滚去暮水灵泉修养。
想靠近灵泉,就不得不找暮水现任族长辛竹。
接风宴上,辛竹旁若无人般黏了上来,先敬酒后推销,假公济私拿捏得恰到好处,滔滔不绝对云衣讲起了将暮水圣泉与落稽山盛产的紫龙晶强强联合的宏伟蓝图。
云衣也想尽快改变妖族处境,听得入神之际,江雪鸿岔断:“资财不足,只是空谈。”
说着将手中现剥的凤尾虾搁进了她的碗里。摘头去尾,连虾线都剔得干干净净。
为了给暮水争脸面,晚宴食材都是最高级别的山珍海味。云衣细嚼慢品时,辛竹和缓道:“暮水势单力薄,但有落稽山和道宗协助,计划一定能够顺利推行。倘若灵石能够普及供妖族和凡人使用,也是有利万民的一项大业。”
江雪鸿冷着脸继续剥虾,把他当空气。
有利万民,关暮水什么事?回头那圣泉泉眼,还是想法子堵上为好。
每当云衣要开口,江雪鸿便给她夹菜。云衣明明一直在吃,眼前一盘子赤橙黄绿却越堆越高,她为自己的腰围挣扎许久,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
一闲下来,辛竹立刻见缝插针,继续凑近给她洗脑。云衣身正不怕影子斜,心思只在美食和正事之间徘徊,浑然察觉不到身处修罗场氛围。
距离太近,江雪鸿不好散威压赶人,用白绫帕给夫人擦净嘴角,复又自己净了手。他浅呷几口茶水安神,神色是万年如一日的淡漠冷静。
暮水众人都知道新任族长对道君夫人的别样心思,情敌当面套近乎居然还有如此定力,不愧是断情绝爱的寂尘道君。
下一瞬,忽见定力十足的人以收握拳掩唇,压抑着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沉迷妖山建设的道君夫人的却立刻转头:“怎么了?”
江雪鸿说着“无事”,脸色却似乎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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