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 独舞(2/2)
上回她单独为他跳舞,还是借助迷仙引出逃那一回。至于为什么执着于金缕衣,不过是为她去年七月二十在寻常阁跳给了别人,心底还在膈应。
云衣一边猜着他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一边晃了晃绑在单手腕上的勾玉发带:“那不解这个了,我就在这儿跳。”
她挤眉弄眼暗示:“只给你看,满意了?”
江雪鸿得寸进尺强调:“不和离。”
他被云衣搂过,唇角复上柔软触感,耳畔声音却含了一丝咬牙切齿:“熔了那堆捆妖绳再说。”
子夜藏经室,美人赤足踏上石桌,一手提着金绣裙摆,一手拈为兰花指,跟着手腕勾玉叮咚碰撞的节奏,在满是大道无情的竹简密藏之下婉转而歌,婀娜而舞。舞裙之下的双腿修长柔韧,时起时落,脚趾甲涂着鲜红蔻丹,好像晚春飞旋的花瓣。
去年那一舞,她没有情丝,也没有他,在琵琶美酒里赢得掌声无数,却不及今夜无灯无酒,与一个人,叙一段情来得畅快。
云衣清唱了一曲《鹊桥仙》,最后一句却临时改了二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应许在朝朝暮暮。”
天长地久,应许朝暮。
这个人身边是她的应许之地,是可以恢复最初的模样,肆无忌惮、任性妄为的地方。
舞曲终结,金缕衣重新遮盖手臂,轻飏的长发也垂落回脊背。云衣跃下石桌,看把他哄得差不多,提议道:“双修也不是什么伤都能补好,我下手没轻没重,勾玉内部保不齐有什么问题。已经任由你胡闹了一月,明晚乖乖找邵大夫看看,回头再把捆妖绳熔了,嗯?”
从前捆妖绳不离身,是因怕她逃走,但夫妻之间总要学会信任彼此。
如愿以偿的男人把头埋在她颈窝,同稚子恋母般抱了她许久,才听得一个闷闷的“好”字。
*
次日夜晚,药庐迎来了两位劣迹斑斑的不速之客。
见夫妻俩全无先前貌合神离、针锋相对的模样,邵忻这才松了口气,先查验过黑白勾玉,又为江雪鸿悬丝诊脉,写了几贴药方给云衣贴身收着。
他盛了一碗现成的药端去,在一旁扇着风叹气不止:“你们的日子好过了,我可难过了……哎。”
云衣看他话里有话,猜测:“怎么?难不成是白胭想起你来了?”
一语中的,邵忻又是一声痛苦无比的“哎”。
能够篡改记忆的一弦琴毁坏后,受过其影响的人也纷纷恢复了记忆。素有温婉识大体之名的清霜堂七小姐白胭冷着脸上门,将邵忻暴揍一顿,自此再不与他相见。
邵忻万念俱灰耷拉下耳朵:“云山主,看在赠过狐裘的份上,您觉得我还有希望吗?”
他对白胭是货真价实的骗人感情,显然很难被原谅。
云衣还没开口,江雪鸿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侧,抢答道:“无。”
邵忻本想求安慰,被直截了当否定,瞬间炸毛:“你自己不就是破镜重圆的典型案例?”
江雪鸿在云衣催促下将手中汤药饮尽,才道:“你没有道骨和秘宝。”
唯一能献出去的只有一身狐貍毛,但白胭并不稀罕。
邵忻难以理解惯于沉默的人何时学会了冷嘲热讽,回怼道:“江寂尘,我帮你招魂整整两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抱得美人归,就是这样落井下石的?”
云衣事不关己耸肩,江雪鸿亦不置可否:“你想挽回白胭。”
邵忻冷哼:“你有主意?”
江雪鸿淡漠扫过他全身,道:“若是以尾代首,尚能挽回一二。”
邵忻一吓,不自主捂住尾巴:“你做的亏心事更多,怎么不先把自己的脑袋削下来送夫人?!”
“夫君,”云衣偎着江雪鸿附和,“情债用命偿无妨,但我看他这脑袋,还是要让白胭表妹自个儿来削才更合适。”
这夫妻二人都是三观不正的货色,邵忻脖颈莫名觉得一凉,再不敢寻求他们的帮助,牢骚满腹背了竹筐出门采药。
江雪鸿见云衣把勾玉发带攥在手里反复摩挲,宽解道:“衣衣,我无事。”
“在我这儿,要吃药都是有事。”云衣收起发带,擡头时表情陡然严肃,“还有,你刚刚又说了什么疯话?什么叫给我道骨和秘宝才破镜重圆的?你不会以为,我是为这些才同你和好的?”
江雪鸿垂眸:“不是吗?”
前世今生的待遇天差地别,但他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到现在,江雪鸿都不信前世的陆轻衣也是喜欢他的。
他的情丝无法修复,何况云衣自己都说不清其中关窍。她用眼神狠狠剜他,取出无色铃,贴近心口摇了摇,坦率嗤道:“我图的,你不都写我身上了吗?”
江雪鸿爱陆轻衣,也爱云衣。
爱,是想要被爱的欲望。
想要被爱的心情,怎么不算动情呢?
白玉铃唤起另一只墨玉铃的感应,有情人心领神会,两对唇也逐渐靠近。白衣萦绕着清苦的药香,她几乎要坠落、沉溺在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星湖里。
吻上前一瞬,耳畔响起邵忻的怒喝:“你们要不要脸,我可是失恋人士!”
他迅速打包好草药,将不分场合亲昵的夫妻俩请了出去:“走走走!小毛小病还嘴对嘴交流,也不怕矫情死!”
房门合上,里头又是一声重重的“哎”。
*
二人在门外接续上被打断的吻。
云衣一路笑着踏进太极观,不顾众人议论,在江雪鸿指引下将别具一格的捆妖绳丢进熔炉,取出其中凝结的元血,融入他的魂魄。作案道具销毁,她心头涌起灭除心腹大患般的快意。
元血回归本体,次日黄昏天香院再见时,江雪鸿鬼气森森的身上居然罕见有了几分温度。
云衣惊喜不止,但对于他入洞天秘境闭关的提议仍有犹豫:“我还是想先回落稽山一趟。我走之前没留信,群龙无首不好,总要和几个管事的碰面交代两句,三五天就回来。”
江雪鸿扯住她,将落稽山现状简短总结:“戚浮欢前往岚陵重整戚家军,司镜则在青虹谷处理转卖紫龙晶事宜。妖王宫中文有泽阴、武有妄越,碧素带领新晋女官处理内务,亦无需忧心。我半月前已让慎微、慎初引道宗灵源与主峰交接,待转渡完成便可泽被九峰灵脉。”
“诸事安平,你还要回吗?”
他功课做得太好,云衣哑口无言。
既然落稽山没什么事,那便继续留在上清道宗享受二人世界吧。
取过洞天青简,走出藏经室前,云衣问:“你到底要修成什么样的躯壳?”
仙神之体血脉相传,与本命仙器相互匹配,不可能凭空炼成。孤魂如果不借助傀儡或灵玉铸造躯壳,就只剩下妖鬼和魔道可选择。
江雪鸿反问:“你想我如何修?”
云衣闻言却沉默了,先前的欢悦和惊喜刹那消歇。
自欺欺人也好,现在她之所以能感受到江雪鸿身上鬼气之外的其他气息,是因身处上清道宗灵力核心之地,换了地方可未必能维持现状。
“我想你同当初一样,是不是在痴心妄想?”云衣笑意含了一丝勉强,“道骨传承不可逆转,可如果你用那些莫名其妙的旁门左道炼一副身子,还是白衣照雪的江寂尘吗?”
他用最卑劣也最无私的手段,让自己堕入尘泥,将一身道骨毫无保留渡给她,把她捧到如今的高位,逼她不能放弃他。可人心的偏见哪有那般容易动摇,她越级成仙,尚且被陆礼之流质疑道骨来由。如果江雪鸿修成妖鬼之身,重复她曾经被人轻视的命运,她更不能接受。
现在嶰谷开采出的昆仑玉不够铸就灵躯,她翻遍了所有典籍,用尽了一切方法,也不知道如何解这个困局。
更何况,仙与妖的寿元都不一样,江雪鸿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她曾经以为,只有拥有够多,就不会惧怕失去。可没有他,她拥有的一切,都只是虚无。
眼睫说着说着就眨动不止,云衣偏过头,却无法阻止心绪被无色铃传达给他。
江雪鸿不知何时收起了洞天青简,捧过云衣的脸,低头吻她的眼睛,不让那眼泪滴下来。他一声声安抚:“我不修魔道,也不行妖鬼之术,更不夺他人机缘。”
永远做你的眼前人,心上月。
云衣全然不信:“没有情丝还说爱我,没了道骨还要修仙,你净睁眼说瞎话。”
江雪鸿坚定:“真的。”
“假的。”
“真的。”
江雪鸿一遍遍肯定,足底风起,直接带她瞬移去了剑冢雪崖。
他一手将云衣抱在身前,一手取寄雪剑横于她手边:“衣衣,借我三成仙力。”
云衣配合着渡去仙力,感到他微凉的指尖划过掌心,如转瞬即逝的一点飞雪。愣神间,江雪鸿已在空中娴熟写了一道承平符,符纸与剑器交触的瞬间,发出铮然轰鸣。
山崖之巅狂风四起,仙力源源不断涌出,江雪鸿越是抱紧云衣,剑刃上的光华越是刺目。他凌空拈起一道剑意,执剑如执符,口中咒诀恍若流星赶月,四两拨千斤般横斜划向篆刻满金色铭文的剑冢石剑。
“轰隆——噼啪——”
轰鸣一直持续到斜月西沉,整片北疆都为之惊动。烟尘散尽后,青黑石剑竟变作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剑,与寄雪剑身几乎一模一样,镂银纹路清晰可见。
自古是剑为尊,符为辅,本命剑毁了剑灵,就意味着他的道途终有一日会到尽头,他却坚持着要借符御剑。记得少年的他曾一次次利用符纸与本命剑相互感应,却一次次失败,如今竟被做成了。
云衣望着足以千古留名的旷世一剑的呆怔良久,转身问:“你要继续修剑?寄雪剑不是没有剑灵吗?”
“衣衣,”江雪鸿抚上她漆黑柔顺的发,声音如冰击玉,虔诚且郑重,“这次,换我做你的剑灵,永远陪着你,可好?”
曾经为了骗取他的信任,她曾胡乱许诺:“鸿哥哥,你教我道法符箓,我做你的剑灵,天天陪着你好不好?”
寄雪剑没有剑灵,恰好能够作为他的容身之所。
元虚道骨与昆吾剑冢彼此绑定,正如她与他永世纠缠。
朝阳照耀入雪崖,云衣本能要为江雪鸿遮挡,却被他抱着转了个身,严严实实困在怀里。视线受阻,她只能通过听觉感知四面八方,周遭除了衣袖猎猎翻飞声,灵鹤振翅声,竟还有久违的心跳共振声。
生死相隔,她总在黎明怅然若失,很久没在他怀中醒来过。
但此时此刻,他在。
可感,可知,亦可触。
双手一点点摸索过青年暖洋洋的脊背,云衣难以置信唤:“……江雪鸿?”
身后手臂蓦地收紧:“是我。”
云衣再唤:“江雪鸿。”
他答:“是我,我回来了。”也不走了。
剑修一道,本该宁折不弯,宁往无回,却因他心有一执,故能够带着至死不渝的浓烈爱意,向死而生。
那个清风朗月般不染俗尘的寂尘道君,真的回来了。
蓬莱云近,华表鹤归,身前旷野,身后青山。红云破处金辉漏,一带平芜如绣。万般锦绣涌现眼前,云衣的眼眶突然湿了。
她本是人心恶意的种子,何其有幸,何德何能,竟值得这样美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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