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2/2)
心绪随着衣衫层层剥落,云衣仍在透过他看另一人:“我以为前世是自己不识好歹,非要奢求无情人的爱,没想到今生却真成了你的魔。”
欲拒还迎间,一对胭脂细痕落在男人心口的疤痕上:“想不到吧,对上你,我竟也会不自信。”
“甚至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你会真的爱我。”
她句句不离江雪鸿,陆沉檀妒火中烧,动作也粗暴起来,冰封的殿内响起裂帛之声:“够了!忘了他!”
身体被禁锢,云衣的注意力终于回到此间,继续激将道:“元虚道骨能够净化忘川水,怎么忘?我的爱恨悲欢全部有关他,怎么忘?我一整颗心里都是他,怎么忘?”
魅粉瞳孔里倒映着她所爱之人的容颜,却不是他。她即将修炼成仙,哪怕锁住她的身子,也无法操纵她的意志,换而言之,那句温柔的“沉檀”再也无法听得了。
陆沉檀只觉一阵滞闷,操纵墨影层层封住了云衣的口,终于让她无法再发声。被嫉妒淹没的男人把她重重抵在王座上,眼底不觉翻出几缕鲜红:“陆轻衣,你是我的。”
“再敢说那个名字,t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曾经弱小无依的陆沉檀无法拥有她,为何坐拥妖界的陆沉檀还是无法让她臣服?他究竟哪里比不上江雪鸿?
攻心计,成了。
情字是一把刀,那一声声“沉檀”曾经不断加重江雪鸿的心魔,今日她便反其道而行之。
陆沉檀不知落入陷阱,看着她手脚被缚动弹不能的模样,终于开始放肆进攻。先是重重扯落那如云的发髻,又在她脖颈腰侧留下一道道青紫的掐痕,魔红彻底覆盖瞳眸的瞬间,手腕那对锁扣却忽而收紧。灼烫一路钻入肺腑,陆沉檀吃痛,重心不稳,从王座跌落下来。
他筋脉被封,云衣身上的束缚也顷刻消散,她迅速披起外衫,夺过寄雪剑比上男人的脖颈:“陆沉檀,你欺我,瞒我,辱我,祸国乱世罪恶罄竹难书,简直死不足惜!”
陆沉檀无法压制魔心,越是反抗反而越是不能冲破由仙尊长老合力炼化的镇魔锁,愤慨道:“杀了我,江雪鸿也会死!”
云衣居高临下取出无色铃,借助昔年对付陆礼的手段,攫取着他身上的灵力:“是啊,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再这样下去,这副躯壳会被吸干成废人,他就算占据了江雪鸿的意识,也不能占据她,甚至会沦为阶下囚。陆沉檀急中生乱,竟直接操纵本体脱离了出去。云衣立刻毫不犹豫祭出无相灯,借助四壁的冰面反射强光,刹那虚室生白。
察觉局势不对,陆沉檀连忙想重回躯壳,却被封妖驱鬼的朱字黄符拦在外头。见化生出的阴兵也被斩杀,趋利避害的影子连忙从冰霜缝隙中往外钻去,云衣当机立断,擡声唤:“司镜!”
殿外早就布置好了古镜围阵,四壁上下无一死角。无相灯的光芒不受墙壁阻碍,如金色涟漪般层层荡漾漫溢,室内的光照逐渐扩散到室外。从混沌开,分阴阳,自古是光影相生,但清安八年岁末的落稽山却彩彻区明,表里澄澈,影子无所遁逃。
“陆轻衣,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复生?你是不过是巫衣报仇的利器,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绝对不会有好下场!”陆沉檀垂死挣扎着诅咒,“昆吾剑冢下的怨念恶魂会让你失去一切,万劫不复!”
呼啸的北风卷散尽浮云,云衣踏上殿顶,一手握着寄雪剑,一手放飞灯盏。她将四大秘宝一并召唤出,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陆沉檀化作灰飞,一字一顿道:“那我也会从地狱爬出来,夺回我的王座。”
困局一破,众人立刻四散杀开,将影将阴兵全部扫荡。掞光明耀,山川尽照,灵光与天星交相辉映,照衬出一片浩浩朗朗的不夜之天,一如持灯者包纳日月的焰焰胸襟。灯火重光持续了三天三夜,直到落稽山九峰的墨影全部消散蒸发,灵灯才慢慢收束落回云衣掌心。
三百年前种下的因,终于了结了业果。
*
陆沉檀及其残党被歼灭之后,云衣在落稽山所向披靡,跨过年关,除了被辛谣残魂占据的第七峰,其余八峰尽数归降。
但江雪鸿一直没醒。
胜负初定,邵忻火急火燎从上清道宗赶来,又是除魔染、渡邪祟,又是放毒血、灌灵药,也没能唤醒他。
“毁了道心,又捐了道骨,这些年本就根基不稳连带着伤势未愈,好在元神还算完整,暂且吊着一口气。”邵忻搁下银针,叹气道,“等他醒来先重修道心吧,妖骨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说罢便出门寻药,恰遇到路过的韶歆。擦肩而过时,韶歆突然开口:“往后若得闲,也好随时来月狐族坐坐。”
母子俩血脉相系又彼此陌生,邵忻顿了片刻,一言不发往外走。
韶歆也料得这番局面,继续气定神闲道:“嗳,穷小子,听说你相中了一个仙族姑娘?若今后追到人家了,高堂可以不拜,但别忘了从狐貍洞带些东西做聘礼,也算给你撑门面。”
远处,邵忻的脚步趔趄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韶歆擅舞,瞧见这个走路还打绊子的狐貍崽子,一时忍俊不禁。她依次送回在三十三洞天内避难的群众,又将熟谙巫族舞谱的寻常阁众人安排在妖王宫借住下,目光转向依旧紧闭的寝宫正门,微微露出隐忧:“鬼门关才闯过第一遭,可别松懈得太早啊。”
那死兆分明还没应上呢。
绿竹帘子筛进一条条没有温度的冬季阳光,在寂静的寝宫内来回摇晃着。
云衣让白莲在外当替身,自己则一心扑在此处。她给江雪鸿卸下镇魔锁,喂过汤药,又渡了些许灵力过去,握着他发凉无力的手,心头仍是一阵阵恍惚。
传闻中不死不灭的元虚道骨,竟悄然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一旦出现偏差,江雪鸿真的会死。
满是怨愤的巴掌重重扇下去,贴近青年脸颊前却猝然变成了轻抚,似不忍再让他痛。云衣贴着他的耳畔,咬牙切齿道:“爱我就去寻死,谁教你的?难不成你爹殉了苍生大义,你个离经叛道的不肖子也想来这套?”
江雪鸿安安静静躺着,没有任何反应,绒密长睫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节奏缓慢而平稳起伏,哪怕清醒时,他也一向如此。
云衣低头看了许久,替他整理好寝衣和散发,轻浅啄在他脸颊:“好好睡一觉,这次换我守着你。”
在床边阅了一会儿公文,寝宫的门被人敲开。戚浮欢看着云衣眼底隐约的青黑,蹙额道:“你近日也总说额心痛,赶紧歇歇吧,有我的心腹禁卫守夜,不会有什么问题。”
云衣点点头,合上门把冷风隔绝在室外。她与戚浮欢在外间坐下,视线仍时不时落向内室,怅惘开口:“浮欢姐姐,我从前总想要扬名立万,把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狠狠踩在脚下,让这三千宫殿满满当当热热闹闹,所有人都取悦于我才好。”
戚浮欢宽解道:“谁小时候没个异想天开?我当年就一门心思想成仙,连阿娘都让我找个仙君当道侣,结果这事最后被你办成了。”说在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哪怕经历了家破人亡,也改变不了狼族开朗的天性。云衣眉宇间阴霾稍散:“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哪怕只是如溪涧的一间茅屋,身边只有一个人陪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缺憾。”
然而走到这一步,他们每一个都已经抽不得身。一将功成万骨枯,她只怕那个代价会令人承受不起。
戚浮欢也得知了元虚道骨的事情,震惊之余不由感慨:“情之所至嘛,我最近也有点明白爹娘总是念叨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缘由了。”
二人又聊了不少心里话,最后云衣转向戚浮欢,难得左右踌躇起来:“过几日我要带寻常阁众人去第七峰解决最后一个麻烦,镇守妖王宫的事交给旁人我不放心,阿镜也需要修养,还劳烦你替我照顾好江雪鸿。”
她一字一顿强调:“那死谶未知真假,一定不要让他再冒险。”
曾经那个裙下之臣无数,不留意于任何人的陆轻衣,竟还有牵肠挂肚的时候。
戚浮欢拍着胸脯一口应下:“你放心,有我守着,保准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云衣转忧为笑:“你傻不傻,现在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