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死兆(1/2)
必死兆
落稽山暗道比深谷还要潮湿阴暗, 零星的枯木点缀其间,前进和后退的道途都淹没在死气沉沉的雾里。树下不知年岁的白骨被泥灰覆盖, 似在暗示迷途者的终局。
明明没有任何光照和遮盖,地上却布满了黑影,远看像打翻的墨汁。感受到活物的气息,凝固的影子泛出几圈涟漪般的晕轮,被炼化过的妖尸和魔兽一个接一个浮现,从躺倒到站立不过一个眨眼。阴风怒号,日星隐耀, 魔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剩下了一双双鬼灯如漆的瞳眸。
影子最深处响起一声清唳的剑鸣, 化气为刃,流线形的霜冰自下而上直刺云霄, 过处墨黑转为猩红。血滴啪嗒啪嗒乱散砸落, 受惊的影妖仓皇失措地往峡谷外奔逃,十步之内就被斩为灰飞。
见此情景, 妖尸与魔兽即刻融合,共同对上再次横t空斩来的一剑。
“刺啦——”
黑、红、白三种颜色在眼前快速交替, 最后化为流动无色的烟,真实的道路终于现于眼前。
幻象消散,韶歆和妄越率领召集的妖军姗姗来迟, 看见眼前景象时齐齐愣在原地。
辛谣手中的蜃珠碎为齑粉, 手下埋伏尽数暴露在盟兵眼前。千军万马中间, 只立着一个清淡颀长的白衣道人。斩尽霜寒的衣袂迎风, 似寒烟浮光, 残阳照雪,不染一片尘埃。
寂尘道君一剑定北疆, 绝非只是传说。
甚至,他这一路没有使用任何道门符篆,仙诀剑招,只是积累凭借三百年的凛然威压,便硬生生杀到了敌军跟前。
这样心无善恶的人一旦堕魔,会有多危险?
妄越率先冷静,握紧被无极引修复的手,高声道:“叛贼就在眼前,速速活捉辛谣,夺回妖王宫!”
随着一声令下,将士们齐齐举枪拔刀。没有了影子幻象辅助,辛谣布下的明枪暗箭全数暴露无疑,旌旗翻卷,战鼓高鸣,盟军气势完全不输于正面战场。
雄兵健将擦身而过,江雪鸿任由妖军冲锋陷阵,立在原地散开神识,搜寻着辛谣的真身所在。
小队势如破竹,韶歆趁乱凑过来,对他道:“听说上清道宗有个与我姓名同音的妖族?好像是叫……邵忻?”
江雪鸿只默默在二人之间隔了一道结界。
看着他守身如玉的模样,韶歆眼神复杂了一瞬:“那孩子就是被我弄丢了的狐貍崽子,他本恨透了我这个娘亲,这次却为你的事主动认了这个亲。”
“你心魔未除,邵忻不放心,便替你占了一卦。还没来得及细解,你同云衣就回了青虹谷,他只得托我带信。”韶歆戳了一下结界,被冰得连连缩手,愤然道,“连卜数十卦都是大凶,你这一趟是必死之兆。”
见江雪鸿始终装聋作哑,韶歆更加火了:“江寂尘,你到底怎么想的?明知是鬼门关还要硬闯,作死自己就算了,一直拖着瞒着云衣做什么?想找死就趁早离开她,非要害她给你哭坟守节吗?”
眼前结界骤然炸开,韶歆吓得一蹦三尺远,江雪鸿已经径直提剑往辛谣藏匿处掠去。霜剑刺穿云霄,灭除妖鬼遮障,掀起无数飞沙走石,重重拦落在辛谣面前。
对上来人沉冥如夜的杀意,辛谣发怵不止,却仍挑衅道:“断绝情丝真是可怜,连真情假意都分不清。傻傻替她卖命,你不觉得,陆轻衣只是把对待陆沉檀的方式给了你?”
江雪鸿只顾迎敌。辛谣被剑招震得手臂发麻,继续用攻心计:“落稽山的后宫有多大,你又不是没见过。等陆轻衣利用你当上了山主,你打算住哪个宫?和多少人一起侍奉她?”
二人从地面缠斗到半空,留意到江雪鸿袖底手臂上流动的墨色,辛谣忽而了然:“青磷火不好受吧?你识海深处的伤势,陆轻衣也不知道吧?”
没有了江望的元虚道骨,他理应还有白无忧的玉麟血脉维持仙身,但如今肌肤银纹却染上了污秽之色。江雪鸿这般急色要杀她,恐怕是自己也撑不住了。
“是你为了维持所谓的神智清明,毁了自己的识海,那青磷火从剑纹缝隙渗入,会一点点烧尽你的元神,想要活命,就与陆沉檀的影妖元身融合吧。”辛谣身上散出与他同样的墨影,“负隅顽抗也没用,你总会慢慢被他侵蚀尽尽的。”
白昼转为黑夜,两个被影子笼盖的人仍在激烈缠斗,下方妖兽魔军的惨叫声破天震地。
另一侧,妄越受到影妖蛊惑,不禁脱口而出道:“管你姓陆还是姓云,我想做个护卫,普通士兵也成,能一直追随你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骤然清醒过来,天气极寒却浑身冒汗,妄越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迷雾散尽后,恰好迎面对上满身煞气的人影。
滑落的血珠勾勒出一副轮廓鲜明骨相,眸色被墨发遮掩,却能感受到那森冷的冰光。方才还片尘不染的青年此刻已是散发披襟,握剑的右手妖气魔气交杂泛红,左手手心还攥着一颗血水淋漓、鲜活跃动的心脏。
剑无灵,却还能够势如破竹,只因他如今执的不是剑,是执念。
对上江雪鸿这般半步入魔的模样,妄越差点当场给他跪下:冲动表白被听了去,他不会被斩手,不对,灭口吧?!
危险的男人淡漠开口:“暗道祓除,速带兵往妖王宫去。”
听出他要独自留下的意思,妄越擡头问:“那你呢?”
江雪鸿不答,收剑入鞘的同时掌心收紧,在众目睽睽之下捏爆了辛谣的心脏,取出其中被血污染透的无心印。
手段血腥,残忍无情,看得众妖军瑟缩不止:想不到那个端坐仙台的寂尘道君,在战场上竟是这般作态。
妄越深知他犯病时只有云衣能制得住,得了吩咐,立刻下令让兵将继续往妖王宫进攻。
众人离开后,江雪鸿终于彻去威压,袖底逸出丝丝缕缕的青色火焰,混杂着艳红血滴滚落。他对自己身上的伤势视而不见,一边专心擦拭净无心印,一边梳理着当下局势。
辛谣失了心脏,只能将残魂隐匿在影子之中,暂时不能兴风作浪。但其既然进入过落稽山第七峰,多半也掌握了不少巫族秘闻,亦不可掉以轻心。江寒秋的残魂被她炼化得太稀碎,借助无相灯都没有完全把握修补。至于自己……
江雪鸿环顾身侧不知何时再次围拢过来的黑暗,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幻影纷沓而来——
第九峰,没有意识的影妖借助衣衣的血化形,一路尾随观察,心生贪慕。
如溪涧,影妖纵火构陷,以陆沉檀之名回到落稽山,在陆轻衣帮助下获得实体。
往后一次次关键节点中,陆沉檀与妖界元帅,牵机子,甚至邪灵和仙盟交易,把陆轻衣的信任作为手中筹码,想要彻底击败她,给自己趁虚而入的机会,将其据为己有。
奈何陆轻衣宁死不屈,陆沉檀夺了她的王座,占了她基业,又在全天下遍寻替身,借此弥补心中遗憾。
江雪鸿原本置身事外,却渐渐能清晰到能感受影妖渴慕贪恋、嫉妒不甘的种种心绪,耳畔似还响起阵阵琴声,有人对他说:“你就是陆沉檀啊。”
不,他不是。
“你对她的占有欲、破坏欲,与我有什么差别?不会以为仗着所谓的爱,就清高无比了?你懂什么是爱吗?”
爱与欲,并不对等。
江雪鸿努力稳住心神,虚无影界中忽然落入一缕真实的花香。如滴水漫入清河,天涯海角的空间在此交汇,朝思暮想的人正捧着一根鲜红的细丝急速下坠,粉衫叠裙猎猎作响。
黑影愈沉,花影愈浓,拖曳出迤逦的弧光,像玄色锦缎上的红绣描花。
“这是她称王前最后的机会了,只要你与我融合,就能永远留下她。”陆沉檀仍在挑唆,“又或者,你既然那么爱她,那就牺牲掉自己吧。”
江雪鸿已经全然听不到,袖中玉铃不断回荡震动——是两只无色铃在共鸣。
越靠近铃声越大,他们都跑得太快了,踏过影潮雾海,竟在无边黑暗里冒冒失失地迎头撞在了一起。
两只护花铃叮当对碰,两颗饱含思念的心也刹那贴近。
蛊惑之音让记忆混乱,但他再也不会去听了,与其沉溺在过往之中,不如且赴当下之约,相信彼此握在一起的手。
*
触碰到那被改造为琴弦的情丝时,云衣见到了一抹幻象。
在如溪涧的破庙中,江雪鸿并未隐瞒身份,而是以真实身份陪伴她、照料她。她起初戒备十足,却也逐渐卸下心防,竟把上清道宗未来的掌门人一道带回了落稽山。可仙与妖之间实在有太多矛盾,最终江雪鸿为她堕魔,死在了天雷下。
手上有辟邪之用的白银戒指闪烁不停,终于把云衣从噩梦中唤醒。她迷茫攥着琴弦,忽而听到无色铃的共鸣之声。
道宗秘宝举世无双,她手中的白铃只会与相对的黑铃产生感应。云衣心脏陡悬,循着感应摸黑追逐,撞进一个与自己同样焦灼的、染血的怀抱。
怦怦,怦怦。
失去方向的人在影界不断下坠,寂静中的心跳分外鲜明。
眩晕过后,额头渐渐泛起痛意,云衣沿着撞击点一寸寸摸索。才从噩梦走出,她的眼眶有些发胀,一时竟不能判断这触感的真假。
江雪鸿已先确认了她的真实,这般仓促相见出乎预料,他担忧问:“可有受伤?谷中战况如何?无相灯可能派得上用场?”
莽撞冲进来,身上的确有些轻伤,但云衣再不想听他说这些t离题万里的废话,直接就着坠落之势搂着他吻了上去。
没有温度,没有视觉,只有无色铃交错乱响。风冷冷地从无底的暗界旋出,如刀锋刮在脸上,贴合的唇齿之间却满溢着绵邈深情。
从夺取情丝的冲动,到幻象引发的恐惧,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在乎他。
分开时,沉溺接吻的二人已经快要被暗影里生出的魑魅魍魉彻底包围。云衣略扫了一眼便缩进了江雪鸿怀中,语气仿若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夫君,护我。”
江雪鸿闻言一怔,旋即散开威压,将生生不息的诡秘暗影与幽森的亡灵火焰一并排荡出去。气浪震得云衣浑身发疼,干脆松开了攀在他肩头的手。因为她知道,哪怕她现在浑身脏乱得不成样子,江雪鸿也不会松手。
先前她总想逃离,这时候却觉得,被这个人紧紧抓着,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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