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妻书(2/2)
白纸黑字里的重点寥寥无几,表述倒硬要拖得极长,似乎还含了同辛竹那封万言书较劲的意味。走笔看似无心,每一处线条形相却都饱满厚重,充满刻意的安排,令人怀疑手中宣纸是不是并非初稿。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1]
飘逸字迹含蓄地将别后心头梦中琐屑细碎的不同感受娓娓道来,至纸张将尽才意犹未尽收笔:
岁暮多风霜,遥祝寓中均安。昨夜得空,已将近日雷雨辰刻逐一问卜占得,并附于最末。
随的长信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白绫旧帕,帕角刺着略有些歪斜的“衣”字,血染而成的牡丹纹路淡褪得几乎看不出色泽。云衣用无极引修复针脚散落处,抚着落款前缀着的那个“夫”字暗暗发笑。
年关多有家书,这封信他多半还是同旁人学的。想到不通情爱的人居然还会做这种千里寄相思、起卦问阴晴的事,云衣一颗心也随着曲水重重转深,暗暗为他的十分之五长了一分。
进入谷口后,就不方便传信了。但按照江雪鸿算的时辰,每次遇到雷雨,她都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白莲提供的地图已尽可能详尽,但众人还是遭遇了不少意料之外的陷阱。接连三日不得进展,云衣果断丢掉手中地图,盲目闯荡起来——显然,白莲的记忆也被陆沉檀改过。
冬季本就昼短夜长,深谷遮蔽了光照,创造出无数肆意横行的妖影阴兵。敌人狡猾凶残,云衣等人借助暮水圣泉和无相灯引路,才终于在子夜时分突围到谷中腹地,正面对上了陆沉檀的分影。
天气昏沉欲雪,云和树迷蒙成为一片,入夜之后雪意更浓,垂暮光线更加晦暗。无数野鹘黑鸦盘桓高空,发出凄厉悚人的鸣声。道旁崖石林立,最深处还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陆沉檀拨弄着一弦琴,用比阴风还要森凉的嗓音蛊惑道:“姐姐这就同江雪鸿和好了?”
“他早不是你以为皎如皓月的仙君,内心的魔念与我一样为世不容。”
云衣早就提前吩咐众人点了聋xue,第一轮音波并未影响盟军分毫。陆沉檀并未慌乱,再次奏响一弦琴,夜间弥漫扩散的黑影引发地动,将山谷堆积得高深幽窄,谷内回音陡然大了起来。
危险的墨色如泉瀑落下,第二轮音波眼看就要冲破xue道,云衣即刻祭出无相灯,司镜也跟着她排开镜阵。但子夜的光线实在太过微弱,云衣才掌握无相灯不久,也不能发挥出全部功效,加上鬼气干扰,司镜的镜阵竟也逐渐显示出被压制的颓势。
不行,必须撑到天明。倘若连一个分影都对付不了,如何才能杀了陆沉檀?
赤黑交汇的灵力犹如磅礴的洪流,一个强势坚韧,一个诡谲血腥,不断撞击、分离、再战,扫荡之处寸缕不留,脚底宛如地震来袭晃动不歇,灰尘碎石从谷顶掉落,无处不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鏖战许久,终于等到了一线天光,谷内的暗潮稍稍了下去。眼看两侧山壁上黑色的影流落下,云衣才松了口气,陆沉檀却突然发出一声尽在掌握的轻笑。
他猝然凑近,用指腹撚动手中琴弦,脸上魔纹遍布,赤红的眼几乎要瞪出来:“姐姐知道这是什么吗?”
云衣不迎不拒:“我只知道,你该死。”
细线割破惨白的指尖,血影凝结为短匕抵在血红弦丝上:“这是牵机子从江雪鸿身上拔下来的情丝。”
声音惨幽幽的,回音却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陆沉檀用可怖的脸扮出无害的笑:“这东西约莫做成有两三百年头了吧,的确不如以前中用了,所以毁掉也没什么可惜的,姐姐觉得呢?”
云衣手心不自觉松了松,口头却道:“还觉得我会信你的诓骗?”
陆沉檀讥讽道:“姐姐同江雪鸿茍且无数,随意用他的仙元感应一下,不就能分辨出真假了?”
是真的。
只是这真相太过酷烈,云衣一时不愿信罢了。
牵机子取了江雪鸿的情丝制作为一弦琴,与陆沉檀狼狈为奸,报复于不愿加入魔道的她,饶有兴致着她与江雪鸿二人辗转在爱恨两端,相互折磨。
现在,她竟还要再伤江雪鸿一次吗?
呼啸的风也渐渐停了,见云衣迟疑,等候命令的盟军不由骚动起来。司镜急忙传音道:“轻衣,冷静。”
云衣不答,但听到他的提醒,又重新握紧了手中长刀。
“眼下便我是最担心的局面,先前看你与江雪鸿好不容易破镜重圆,便没多说。”司镜叹了口气,“前日浮欢传信也说,陆沉檀在南侧战场利用你巫族后裔的身份引起仙盟警惕,北侧这儿用你对江雪鸿的感情,让妖族产生质疑。”
揭露了陆轻衣转身的身份,巫族后人的来源自然也瞒不住,仙盟怀疑巫族会对众仙报仇,妖族则会因为云衣面对陆沉檀威胁的迟疑,怀疑她心向仙门。
“混账。”云衣暗骂。
司镜不好逼她做决定,只道:“且不论那缕脱离本体三百年的情丝是否还有价值,你觉得,江雪鸿一定需要这缕情丝吗?”
心意已不必情丝牵线,但如果有机会,他是希望能懂得她的爱恨情仇,体会七情六欲的。
鱼游沸鼎的节点,眼下每一分纠结都是对仙妖盟军的破坏。云衣深呼一口气:“我知道了。”
欲成大事,难免会有牺牲。
红绫刀锋重新对陆沉檀扬起时,盟军也再次对阴兵发起攻势。两色灵光再次激烈碰撞,在半空噼里啪啦乱响,妖术对抗升级成了仙法与魔功的对决。云衣操纵风符驱散浓雾时,黎明之光也照射入此间,无相灯光借助镜面反射,精准将陆沉檀流动的影子固定住。
见她破釜沉舟,陆沉檀毫不犹豫催动杀诀袭向琴弦,却被一股气浪重重掀飞出去,琴身与弦丝刹那分离。山谷咔咔往下撕裂,形成黑白对立分离的两片区域,陆沉檀的分影散为烟雾,云衣却没有及时抽身,而是追着那根在风中轻舞飘落的弦丝,直直闯入了缥缈不成形状的阴影漩涡之中。
衣角擦过手心,司镜不及拉住她,只听得一句:“阿镜,容我再任性最后一次。”
欲成大事,难免会有牺牲,但她不该为了自己的理想牺牲江雪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