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恶报(2/2)
在这片幻境里,江雪鸿是能感受情丝的。心跳漏了节拍,他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迷茫问:“这是十分之几?”
水中人依次缓缓竖起三根手指,看到他眼底那几乎要与星月争辉的光芒,又多添了一根。
心跳如雷,分不清是谁的。虚假的心,正为真实的彼此而跃动。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却简直好像刚表过白一样。
云衣莫名害臊起来,转移话题道:“舞谱我都记下来了,你我合力破了这幻象吧。”
在鬼市做的那个梦里,巫衣身着嫁衣,曾经在火海中与江冀拔刀相对。
世间诸事大多与理相合,但有些则需要从情的角度探寻。领悟出她不想伤他的那层意思,江雪鸿忽而心生贪恋。
如果能一直有情丝就好了。
*
因为怀有通神秘闻,巫族长期遭到忌惮与觊觎,不得不被迫隐居深山。而那上古舞谱虽然由历代最有天赋的祭司继承,也从不敢传授族人。江冀作为玉京正统仙族,又对巫衣多有青睐,如果二人能够成为眷侣,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借助上清道宗的威望为巫族正名。
谁也不知,这场充满希冀和祝福的婚礼,竟是点燃覆族之祸的第一缕火苗。
解开同心蛊,喝过合卺酒,身着喜服的二人面对九层祭坛许下新婚之誓。老族长念罢祝词,笑问:“你们愿意结为夫妻吗?”
“我愿意。”巫衣答。
“我不愿意。”江冀答。
全场安静的同时,祭台上陡然响起碎骨穿肉之声,江冀手持长剑,从前至后贯透了老族长胸膛。
“爹爹!”一击毙命,巫衣慌忙上前,抱着老族长的尸体跌坐在地。
江冀全不看她,从袖中抖落一张印有上清道宗钤印的赤字诛杀令,扬声道:“巫族包藏祸胎,意图窃取神术,人证物证俱全。今日本尊奉上清道宗之名,特来清缴反贼。”
冰冷的话音落下,宾客席间的仙族纷纷祭出本命法器,将身边巫妖逐个击杀。虽然第七峰地处隐蔽,但经过江冀指引,无数仙军闯入此间,齐声呼喊:“见到巫族,杀无赦!”
为了庆祝这桩史无前例的婚礼,全族上下无一t缺席,出入一旦封死,所有人彻底成了瓮中之鼈。
无数滚烫鲜红的血在眼前炸开,猩红遍染大地。不知是谁点燃了第一把火,祭坛之下很快变成了一片炼狱。
火光映入瞳眸,巫衣几乎以为所见皆是噩梦。
怎么可能呢,江冀明明说过爱她啊?明明她都有了他的孩子,他为什么还会背叛她呢?
眼看江冀的剑即将砍向牵机子,她终于醒悟过来,凭空握住了锋利剑刃,满是凄怨质问:“江冀,我放弃了和牵机子的婚约选择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眼看她徒手折断了剑锋,江冀眼中闪过一瞬微讶,看向她隆起的腹部:“救命之恩已报,你我止于萍水之交。”
绝情之句如落下的刀子雨般割在没有防备的心上,巫衣终于惊痛醒悟。
江冀只要了她的身子,却从不敞开识海,给予她一分元神之力。婚礼之前,房间内堆满了落稽山九峰的妖族送来的贺礼,缺没有一件来自仙门。
奋起反抗的牵机子被重重甩下祭坛,巫衣再忍不住,捡起他的刀,与江冀胡乱过招,又很快被轻易卸去。绝望的巫衣想自毁妖丹与他同归于尽,丹田内却忽而涌起一股无力感——原来,竟连合卺酒都被他动了手脚。
江冀以所谓正义的名义,带领仙门杀尽了所有巫族人,一把火烧了祭坛,只把巫衣留了下来,用铁索和拘魂符禁锢着她,确保她不能出逃或求死。
但离开了落稽山第七峰后,无论江冀如何研习巫族秘术,却始终不能将其掌握,唯有在子夜时分生饮下巫衣的血才能短暂修习片刻。他越过宗主,直接将巫族秘闻报与仙盟,故道宗暗牢内囚着巫族遗孤之事,连江望夫妇都不知道。
某日取过血,巫衣虚弱地抚上肚子,心知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肯定会沦为江冀修炼的炉鼎。可她已经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都无法能够逃离魔爪。
江冀时而用幻象哄着她,时而装作无奈忏悔,甚至时而还会用那高贵的仙身与她茍且。后来见她复仇意决,便也撕下了伪装:“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别妄想逃跑或者寻死!”
无论他说或做什么,巫衣内心只有日复一日累积的无尽恨意。
恨自己引狼入室,恨自己贪恋灵力,恨自己单纯愚钝迷信爱情,恨自己心有冤屈却没有反抗之力。
好恨,好想死,好想杀光所有仙族!
直到妖丹转黑,灵府被怨念侵染全尽,巫衣才明白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及得知的族中秘闻:世间生灵都有三魂七魄,但巫族生来只有善恶双魂,之所以一直信奉着良善之念,是因为巫族一旦染上恶念,就不可回头了。
而这一日,巫族最皎洁纯澈的素月清莲,堕落成了厉鬼。
五指伸长变作削铁如泥的利爪,巫衣挣开绳索,重重划上肚子,扯断血淋淋的脐带,将那个怀胎九月的孩子硬生生剖取出来。婴儿呼吸微弱,没有哭声,皮肤泛出没有生机的紫色,连双魂都不全。看着蜷缩弱小又即将消失的小生命,巫衣本已麻木钝感的心忽而一软。
他本该幸福地活着啊。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巫衣小心避开妖爪锋利处,一点点擦拭干净那张小脸,将自己的善魂注入了婴儿体内,静静听着他停止呼吸。
来生忘记一切,做个善人吧。
她吻别死婴,不顾身魂重伤,硬生生掰断囚牢铁栅,没有武器,便取自己的血划为刀刃。人影凝作一抹火色光华,往落稽山方向狂奔而去。
第七峰只剩下一片焚烧后的黑灰废墟。巫衣冒着大雨在瓦砾碎石中刨寻,及时处理的伤口遭到感染,她不仅发起了高烧,也流出了更多的血。然而,巫族众人的尸骨早就被仙门全部销毁,她在废墟跪了一天一夜,只挖出了那块象征祭司身份的昆山白玉。
这世间,再无她的家园。
不成形状的手重新将灵玉佩戴上腰间,巫衣站在夕阳下,一边吟唱着族中歌谣,一边手持血刃重新作舞。这一曲,不是婉转如梦的祭舞,而是掺杂了浓烈爱恨的战舞,鲜红的眼中滚落血红的泪珠,像晚春溪间飘荡零落的流红。
心头血,眼中泪,雨中花一齐渗入昆山白玉,诅咒生根发芽,催开一朵朵同巫族图腾一样,绚烂的血色牡丹花。巫衣势单力薄,这曲禁忌之舞没有引发任何奇迹,最后,她将手中血刃抛向半空,迎风擡头,双臂舒展,任由刀锋穿心而过。
血雾飞散,似婚礼上大红的嫁纱。
善恶终有报,巫衣死后,江冀每夜都犯起头痛,被巫族恶魂纠缠不歇。无论清心咒还是定神丸,都无法帮他缓解。江冀堕魔的那一日,他汲汲以求的功名也在瞬间毁于一旦,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其胞弟江望以身为祭,镇压江冀和巫族怨念于昆吾剑冢,宗主夫人白无忧也在其后寻得牢中死胎的转世江寒秋,将其接回上清道宗,婴儿的半魂也已在轮回中被补足。
这便是有关巫族覆灭之谜的全部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