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戏(2/2)
循声转头,云衣看着剑阵外容颜模糊的少女:“你是?”
“我是百花楼的碧素啊,”少女低下身子轻声对她道,“同你一起在群芳会上得过花魁的。”
除了她和戚浮欢,五位花魁少女中的两位已经拿着赏钱自谋生路,但还有一位选择跟宋鉴去了青虹谷,正是眼前这个碧素。
云衣想不到她看上去文文弱弱,居然还敢深入鬼市帮司镜递信,钦佩顿起。她看了一眼楼梯口,往剑阵边缘挪近了些,低问:“是宋鉴让你来的?”
碧素点t点头,从怀里取出一面冰镜:“公子想知道你的近况,这冰镜用过即融,我便不在此久留了。”
自从与江雪鸿捅破了窗户纸,她身边便连一块镜子碎片都找不到了,每日梳妆都是抓瞎。云衣感激道谢,用左手接过冰镜,迅速念动法诀。
司镜那头的景象逐渐清晰,瞄到她拖着长链的手腕,面具青年倏笑:“你这副样子倒是罕见。”
周围人多眼杂,云衣把镜片揽在怀里,压着声音回斥:“江雪鸿有病。”
她极为不满甩了甩右手腕:“捆妖绳就没有东西能对付吗?”
见她平安无事,司镜慢条斯理托着腮道:“要么修成仙身,要么你用修为碾压寂尘道君,要么你便服个软,收心转性,踏踏实实和你的夫君好好过。”
三条路眼下一条都通不了,云衣翻了个白眼,仗着正主不在,一通乱骂:“他疯得越来越厉害了,你赶紧想办法救我。”
“这么说来,你还是想走?”
“那当然。”
“想走还同江雪鸿形影不离?”
“不把他哄好,我怎么脱身?”
“何必如此麻烦?鬼市消息灵通,你既然想走,不如直接把江雪鸿堕魔的事抖出去。”司镜饶有兴趣看着她徒劳解锁,“仙门最忌讳魔修,不用你动手,长老们也会料理。”
云衣有些不解看了他一眼:“我跟他的事,最好私下解决。他要实在不讲理,我再找道宗长老吧。”
她心软不自知,司镜旁敲侧击道:“你如今也不算弱势了,三件秘宝加上一身妖力,全力一拼直接杀了江雪鸿不就成了?”
“他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难办。”见司镜又开始笑话自己,云衣立刻补充,“你别误会,我不杀他,是不想昆吾剑冢毁了牵连无辜。”
司镜发出轻蔑一哼:“你刚恢复记忆时可没这么畏手畏脚。”
云衣不知他这讥讽何来,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想帮我的,还是来害我跳火坑的?”
司镜出主意道:“夫妻本该有难同当,江雪鸿为避免堕魔都被你哄得自封功力了,不如你再加把劲,把他拉拢到我们这里,岂不是更好?”
“少动歪心思,江雪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云衣并不相信那人会和自己同路,“再说,我跟他,算什么夫妻?”
二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眼看冰镜将化,司镜叮嘱道:“据碧素的消息,辛谣约莫也在鬼市,她吸干江寒秋堕魔,实力不同往日,你注意防备些。”
云衣已经从江雪鸿得知此事,不甚新奇点点头。
司镜又顿了顿,最后道:“另外,陆沉檀在鬼市有个分影,你若碰上,务必也多留一份心思。”
云衣闻言微怔,不及追问细节,冰镜便已融化在手心。她甩去水滴,想到前几日在大宴的经历,心生疑窦:莫非那个让江雪鸿变得神经质的男人,就是陆沉檀?可惜她当时专注着啃仙灵果,实在对那人没什么印象了。
记忆里乖巧的少年和入梦咒所见的恶人同时在脑海中出现,绯粉色的瞳孔闪过一瞬茫然。
希望不会碰上吧,毕竟,她还没想好用什么态度去面对陆沉檀。
视线无意扫过桌边的纸鹤,云衣暗暗疑惑:江雪鸿素来守时,这趟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出事了吧?
切,他让别人出事还差不多。
*
地下高楼共有九层,房间区划比寻常建筑还要凌乱众多,半个时辰已过,江雪鸿居然才晃至第七层。他惦记不下独自在一楼的云衣,便借助本命剑与临时设置的剑阵相互感应起来。
法诀无法投射画面,只能听见声音。起初只有敲击乱打锁链之声,不难想象让他挂着一颗心的对象有多暴躁。过了片刻,忽而响起一句:“他疯得越来越厉害了,你赶紧想办法救我。”
回应的男声极其轻弱,江雪鸿却还是辨认出,这是司镜的声音。
云衣身边明明没有任何镜子,为何还能联系上司镜?
原来,她还是想走,现在的顺从都只是为了哄他。
“我不杀他,是不想昆吾剑冢毁了牵连无辜。”
“江雪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跟他,算什么夫妻?”
如果说前世陆轻衣的狠辣言行多多少少是受邪魔影响,如今云衣的一字一句则都出于内心真正的感情。
听着那些全无留恋的语词,江雪鸿收起法诀,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待扫视完第七、八层,他才漠然看向身侧不知何时飘逸出的一缕黑气:“怎么杀司镜?”
邪灵头一次被他主动搭话,乐见其成道:“杀人还用我教?陆轻衣风流成性,还不知道勾搭了多少人,你与其到处奔波,不如直接杀了她。”
江雪鸿继续往楼下行去:“我要她活。”
黑气在眼前越聚越多:“活人是会骗你的啊,你不信我,难道她就可信了吗?”
“我会锁住她。”
“你真以为锁得住吗?”
“捆妖绳凝了我的仙元。”
“陆轻衣连死牢都闯得出去,还怕这一条绳子?”
触碰到心底禁忌,江雪鸿不再听邪灵蛊惑,挥手拂开遮障,第九层楼阁豁然显于眼前。
这层装潢类同卧室,全无任何光亮。黑色幔帐从墨银帘头层层垂挂下来,屏风曲折穿插,绘着诡异的墨纹,近看似还在隐隐流动,像在上演一场影子凝成的戏。越往里走越是血气弥漫,江雪鸿将寄雪剑握在手中,屏气凝息往里探寻。
跨过三道屏风,一具尸体横陈眼前,胸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心脏不翼而飞,五脏六腑支离破碎,身下是一大片不规则的血污。虽然已经过去数日,但江雪鸿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一眼便认出那猩红的折扇碎片来自大宴上的说书人。
他的魂魄已经被碾碎,没有无相灯,也无法进行招魂。江雪鸿足靴轻点,继续往里走。
第九道流影屏风后是一座卧榻,陈檀木上雕刻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黑袍与红裙挂于衣桁,如豆微火点亮床头一角。一男一女同床而卧,均只身着中衣,正亲热狎昵着。
男子已然成年,却还如同婴儿恋母般依偎环抱在女子怀中,不住唤着:“姐姐。姐姐。”
暗香迷离氤氲,女子撩起颊边垂落的青丝,低头吻在他发顶,声音比灯火还要微茫:“是我,沉檀。”
看着那张与心魔梦魇毫无差别的女子侧颜,江雪鸿瞳孔颤缩,千疮百孔的心连同手中颤抖不稳的剑一起,“咣当”坠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