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1/2)
大婚夜
很久之前, 她也穿过嫁衣。
那是在永朔七十二年的某个春夜,距今已过两百多年。
鬼宅内阴气至重, 红衣成双的新人在空棺前相对而立。新娘的容颜被盖头遮住,红绸如同捆绳般紧紧缠裹在周身,新郎却只是一具千年不腐的尸体。
木梆敲了三声,大红纸钱纷飞而下,鬼魅吟唱替代了锣鼓喧嚣:“吉时已到——”
苍白的唇底掀露赤红的獠牙,新郎骤然变得狰狞,五指化爪飞扑向新娘——这随意掳来的弱女子, 正是他今日的祭品。
黑影乱晃, 断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屋外夜云悄渡过一轮暗而复明, 新娘发髻上的流苏簪也已深深刺入僵尸眉心,瞬息制敌, 一击毙命。
大红盖头轻晃坠地, 女子的红唇比嫁衣还要灼目,绽开蛊媚众生的笑影:“就你这半截入土的老旧货, 还想同我一度春宵?”
陆轻衣暴力拆卸下尸王的胸骨,手掌一寸寸握紧那颗非同寻常的心脏, 随着灵力吸尽,尸心在她手中“砰”爆裂。
命门被毁,僵尸的骨肉迅速腐烂。四处飞溅的黑血滴落在红裙边沿, 陆轻衣浑不在意, 似乎早已习惯了血腥尸臭。粉艳眼波荡漾起几圈涟漪, 似在享受着杀戮的快感。
有了灵力供给, 她的身量也悄然高了寸许, 艳冶的牡丹纹身从手臂一路绽放到颈侧,眉目流露出些许惬意——嗜血残暴, 或许妖族本性如此。
正欲无声退场,头上屋梁骤然被一股狂风连瓦掀起,疾风暴雪如一片片飞刀般直取命门,直接把她当成了这起冥婚的始作俑者。
陆轻衣警觉闪避,待看清那白衣冷剑的仙君,忽而意味深长勾唇。她化刚为柔,轻而易举避开符咒封锁,正面迎着剑锋而去——
胸膛迎着白刃穿透,快到连呼吸都不及。
风烟稍散,绝色容颜倒映在沉蓝眼底,男人冷峻的脸陡然失色,却见那人影转虚,化作秾丽似血的牡丹妖花,在剑身的微颤里一触即碎,纷扬四散。
陆轻衣在不远处现出真身,冲他盈然笑道:“别来无恙啊,江道君。”
十洲年号九十九年一更,自从怀柔九十二年离别,已过了将近大半个纪元。记忆里的少年蹿高了不少,五官也更加棱角分明,衣冠还是从前的玄素搭配,只多了一块阴阳令和一条墨蓝发带。
若把先前的江寂尘比作竹风霜露,如今则仿佛一片不可探究的莽苍深雪,让人……更加想调戏。
“无色铃早就被我炼化了,没法还给你。”陆轻衣立在尸堆废墟里嬉皮笑脸调侃,“贡献一个分|身让你捅上一剑,可消气了?”
剑锋上染胭脂血色,熟悉的花香无孔不入地侵入鼻腔。
往事只有他一人难堪难忘。
江雪鸿脸色更加冷冽,怒意不减反增:“交出尸心。”
“那东西已经被我捏碎了。”陆轻衣扯开心口衣衫,继续煽风点火,“灵力都聚在这里,道君如果不信,不妨亲自掀来看看?”
半遮的胸口点抹凝酥,牡丹妖纹若隐若现,乌黑油亮的发丝缠在红丹丹的指甲片上。
江雪鸿无动于衷,只道:“此物淫邪,于你修行不利。”
“凝丹天劫我都独自闯过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陆轻衣带着娇嗔嘲道,“整整十道天雷劈下来,到现在还留着伤痕,道君也不知心疼我。”
江雪鸿眼神极快地暗了一瞬:“既已凝丹,为何还要接二连三争夺污秽之力?”
陆轻衣并未察觉他语气转缓,敷衍回应:“我既得了道君的剑灵和秘宝,自然想争一争落稽山主的位置。”
江雪鸿劝诫道:“玉京神族踪迹不明,五城十洲日夜动荡,此时不宜加入乱局。”
他句句离不开苍生道义,听得陆轻衣连连冷嗤:“你天生就有一整个宗门作为退路,当然可以作壁上观。我若不争,便只有死。”
怀璧其罪,她是不得已而争。
听到“死”字,江雪鸿眉心不自主皱了一皱:“你可随我t去道宗。”
陆轻衣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道君是要捉我去审讯吗?”
江雪鸿默然许久,吞吐道:“我已是少宗主,能够做主。”
“做什么主,难不成要假公济私?”陆轻衣凝着他那条画蛇添足的发带,脸上重新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倏然凑近,“鸿哥哥,你不会对我有旁的心思吧?”
牡丹香馥更加浓郁,音色一派天真。
都是假的。
江雪鸿即刻散出威压:“胡言。”
孰料,红衣女子顺势跌倒在地,颤缩着捂住心脏。
江雪鸿忙收了功法,想走近却又踌躇,试着唤:“陆轻衣。”
陆轻衣的表情更加痛苦,死死咬着唇瓣。
江雪鸿等了片刻,犹豫着上前,又轻又快揽过她,沉着脸问:“何处不适?”
陆轻衣顺势往他怀里钻,泫然欲泣:“鸿哥哥,疼。”
江雪鸿只当是受尸心邪气影响,忙凝了一缕灵力注入她的脉门。正检查得专注,颊侧冷不防感受到一瞬温烫。
意识到片柔软那是什么,江雪鸿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推开怀中人,聚集的灵流滚滚而散。
方才的威压只是威慑,这把则是动了真格。陆轻衣重重撞在冥棺旁,浑身吃痛反而笑得愈发欢畅:“江雪鸿,打个赌吗?”
男人低眸不答,脸上清晰印着两瓣淡色唇痕。
发髻被磕碰得偏斜过来,陆轻衣迎着那双冷眼,巧笑嫣然:“就赌你会爱上我。”
*
鬓边一支牡丹金簪“叮咚”坠地,回忆与现实在此重合。
死气沉沉的鬼宅转为云气飘飘的仙堂,烛灯百盏,威仪三千。
两百年前,她曾重伤浴血踏过这里,毁庙拆宗无所不为。若是掀开眼前这些粉饰太平的金砖玉瓦,想必还能寻到不少破碎支离的仙族遗骸。
云衣扶额起身,眼前冷不防盖下一片阴影。
身着喜服的男人大步行来,步履间仿若带着要渡她去彼岸的超脱与清高,好一个光风霁月正人君子。
当年的赌局浑然像个笑话,心是冷的,再多爱恨纠缠也不会为之触动。
怅然若失间,江雪鸿已冲她伸手,音容同记忆里一样,清冷绝尘:“可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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