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路(1/2)
芳菲路
除尽“晦气”, 便要继续赶制嫁衣。云衣还没叫苦,江雪鸿已自己取来裁缝尺。
她顺从擡起胳膊:“道君这是想抢功还是揩油?”
江雪鸿用软尺围过她的胸口, 面不改色:“时间紧。”
半炷香前还不急不慢晒着太阳,现在倒急起来。
云衣拈过锦缎,眉眼弯弯:“道君觉得我穿正红衬得住吗?”
江雪鸿应声,眸色晦暗了一瞬。
云衣偏好轻粉,陆轻衣成为落稽山新主后却最喜正红,张扬烈焰,赤血灼灼。
柔音打破回忆:“我还不曾见过道君穿红衣。”
“四月十六后便能见得。”江雪鸿默记下尺寸, 轻而易举穿好了针线, 递到云衣手边, “仔细伤着。”
他极其重视这些民俗,云衣只得硬着头皮继续上阵。
然而,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云娘子何曾做过这些细致活, 便是有江雪鸿手把手帮着,成品也依旧惨烈。
眼看婚期将近, 最终,是寻常阁绣工最好的嫣梨一面说着“我替你嫁去算了”, 一面带领着十几个裁缝一起赶制出了一套龙凤裙袍。
动手环节一律简化,但为了讨个好彩头,红盖头上的双t喜字还是须由小夫妻亲自动手。寂尘道君看着未过门的妻子千疮百孔的手指头, 只得自己拈起绣花针。
夜灯下, 云衣坐在床头喝着汤药, 是不是瞄上一眼青年对着图纸一针一线认真钻研的模样, 哭笑不得。
何必这样考究, 不如直接用法术解决。
本以为江雪鸿至少要忙个两三日,云衣清晨睁眼时却已见盖头服服帖帖铺在枕边, 多余的金银线竟还被缠成了一枚同心结。
走线平齐,针脚细密,毫无赶制的痕迹,每一处细节都非常精致。
云衣惊得合不拢嘴:“你莫不是女子投的胎?”
江雪鸿驾轻就熟服侍她起身:“情丝初断时为训练五感,便什么都学了。”
话虽说得淡然,但让一个身负重伤的四岁孩童学做这些琐事,其中苦楚只有自己知晓。
云衣抚着麝香金的“囍”字,眸色微闪:“好可惜,我没见过道君小时候的模样。”
江雪鸿扶她坐上轮椅:“三十三洞天之一的水月镜天内有我母尊的记忆碎片留存,那里应当能够窥见我的幼年。”
不管你是信口开河还是戏谑玩笑,他总是一本正经回答。
云衣又掩唇笑了一阵,问:“上清道宗里头是不是都是台观?我住不习惯怎么办?”
江雪鸿仍然不知拓展话题:“任你改造。”
云衣并未嫌弃他的沉闷,慵懒道:“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事实上,道君府早按她的喜好逐一布置起来,首席大人明察秋毫,弟子们不敢懈怠,忙得几乎来不及修炼,心中更对即将到来的女主人充满了敬畏。
此间,江雪鸿俯下身子,郑重将正红缠金的同心结系在云衣腰间,压在心底的黑白记忆再次被唤醒。
陆轻衣困住江寒秋和辛谣那一年,不仅讨要了千缕天蚕灵丝,竟还让他照图样编成绳结送入落稽山。
灵丝柔韧笔直,绳结始终无法聚拢起来。他救人心切,便借助灵符强行了定型,不眠不休三日才终于完成。
送到陆轻衣眼前,她只看了一眼,讥蔑问:“江道君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今日到了月老庙才明白,原来陆轻衣让他编的是绳扣便是同心结中最难的一种,名为千丝缕。
但当时,他只道:“不知。”
“无聊。”陆轻衣指尖拈起一星火焰,轻而易举毁掉同心结。
“我改变主意了,”她隔着灰烬含笑迫近,红衣黑发翻飞在沉蓝眼底,“想让落稽山放人,那就换你留下来陪我。”
虽然当事人心中坦荡,寂尘道君编同心结赠与妖女并滞留妖山的传闻依旧传得沸沸扬扬。
青蝇点玉,白璧有瑕,他的过错在遗失秘宝后更添一笔。陆轻衣浪荡的笑声传遍山林内外,自此更对逼他行事起了兴趣,得寸进尺,一晃十年。
再一晃,则是两百年。
江雪鸿凝眸看向眼前人,心中涌起贪婪的念。
少女脸上陆轻衣的影子还在,但更多是不曾见过的陌生神态,亲近与温和与取代了怨憎与孤愤。
想她平安顺遂,想她免经风雨,想要留住这样的云衣。
所以,不要记得。
炯炯如炬的眼神落到云衣眼里,便成了痴迷于她的证据。
自从出了嘉洲府,江雪鸿似乎总要粘着她,不是牵手就是抱着,实在不行,也要想法子牵一片衣袂、一角披帛、一缕青丝,好像非要碰到真实的人才能放心。
“同心结一系,便再也解不得了。”云衣双臂搭上他的肩头,娇着软嗓威胁道,“但我并非善类,若道君敢负我,我走之前定要血淋淋从您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江雪鸿只听见了那个“走”字,即刻反应:“不负你。”
两情正浓,说分离不合时宜。云衣被男色迷了目,浑然未觉江雪鸿并不答应放她走的潜台词。她看着那根根分明的眼睫,心头微动,擡头直接吻在江雪鸿的眼睛上。
乌黑的睫梢陡然一颤。
“道君又想说我胡闹?说我不合俗,不庄重?”云衣点到即止,抚着同心结,俏皮眨眼,“奖励自己的夫君,何错之有?”
浅绯色的瞳眸盛满笑意,眼前好像盛开出倾世桃花,那些独属于云衣的心动越来越清晰。
屋外春光黯然失色,江雪鸿不自主抚上似痛似痒的左胸,愈发想弄明白何谓池幽口中“日夜相处的情分”。
*
四月十六,良辰吉日。
仙君娶妻,钟鼓齐鸣。
聘礼贵重,成箱擡入挂满红绸的花街柳巷,鞭炮毕毕剥剥乱响,场面堪称寻常阁有史以来最红火的送嫁。
十里红妆望不到头,路人议论纷纷:“云娘子去道宗,不会是要剃发修行吧?”
身旁人纠正道:“剃什么发,道观又不是尼姑庵。”
老者扶着胡须连连称怪:“妖女进道宗,稀罕事啊。”
少年踮脚遥望赞不绝口:“云娘子貌若天仙,怎么不能嫁?”
或祝颂,或惊异,或遗憾,或担忧,闲言碎语全传不到天香小院里。
桑落急得直跳脚:“主子别抹胭脂了,嫣梨姐姐已经看到道宗的仪仗了!本来起身就晚,再不出门真来不及了!”
云衣衣妆半成,拿着两盒唇脂细细比较:“江道君都不急,你急什么?”
镜中美人又不紧不慢描补起螺子黛。乌黑碎发贴在额头两侧,正中缀着一枚花钿,妆容和半个时辰前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桑落不懂她到底在磨蹭什么,见催不动,索性也摆烂起来,胡思乱想道:“主子,仙宗里都是和江道君一样的冷脸道长,万一你没把持住,让江道君因爱生恨了怎么办?”
寻常阁姐妹崇尚自由,云衣便只带了桑落一人陪嫁。
她将镇魂珠藏进盘起的发髻里,不以为意:“我倒希望他爱憎分明些。”
桑落小心翼翼捧去凤冠,仍不放心:“主子,万一江道君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云衣迅速插上其他金银饰物:“他都无情无爱了,还能怎么不好?”
看着自家主子恨嫁的模样,桑落内心咆哮:真的很危险啊!
重伤归来那一日,江道君满身血迹,主子则意乱情迷。白六和邪修尸骨无存,寄雪剑差点刺穿暮水圣女的喉咙,连要帮忙看伤的邵公子都不给放进门。
桑落被下了禁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双目赤红的江道君在主子身上一寸寸擦拭,一次次割腕喂血,一声声叫主子的名字,那无笑无泪却执念欲死的模样,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这两天也是,她和主子一步不准出天香院,门口明晃晃插着的剑说是当聘礼,简直就是关禁闭!
主仆二人一喜一忧,忽听外门有礼貌敲了三下。
江雪鸿披红佩金,腰间依旧带着太极玉符,从不离身的墨蓝发带也换成了金镶玉的仙冠。他刚步入内室,目光已自动粘到了云衣身上。
云衣恰整理完最后一束流苏,转过轮椅,大大方方冲他展示:“怎么样?”
头戴凤冠,肩披霞帔,红缎金绣千娇百媚,一身正红喜气洋洋。
江雪鸿垂眸道:“粉黛秾丽,比平日精致很多。”
云衣知他体察入微,会心一笑:“道君记性好,可要把今日的我记一辈子。”
桑落在一旁目瞪口呆:江道君是怎么看出来那深浅妆容的差别的?!
江雪鸿取来早已备好的壶酒,主动开口:“合卺之礼在仙门不盛行,你我便在凡间对饮如何?”
云衣嗔怪道:“人家都是洞房花烛夜才喝,难不成道君现在就想洞房?”
江雪鸿忽略调戏之意,徐徐斟满葫芦形的酒器,递去给她:“夜饮伤身。”
云衣噗嗤一笑,欣然与他对坐交杯。
浓酒入喉,唤起情钟。有情人甫一对视,两唇便如阴阳磁吸般凑到了一起。
这与上元夜相同的酒是云衣自己点的,却不知大婚前夜,江雪鸿已让邵忻将余下的半瓶忘川水掺入其中。
他终于决定,让这个人永远做云衣。
忘却一切,不要回落稽山,不要记得那些过往,不要再与旁人逢场作戏。
只□□他的云衣。
屋外传来暗示催促的鼓声,交吻的人才依依不舍分离。
江雪鸿等待云衣补全胭脂,往她怀里搁去一枚朱笔写就的纸鹤:“此符不受术法干扰,如遇危机,即刻撕毁。”
“撕毁会怎样?”
“折我三成功力,护你平安。”
云衣不大乐意拿着这种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东西,撒乖道:“道君直接抱着我御t剑去道宗不就行了?”
江雪鸿将金绣盖头轻轻盖在她头顶:“鹤舆已经备好。”
云衣任由他将自己抱起,追问:“为何从不见道君御剑?”
但凡有点道行剑修的都能耍个帅,更别提他这种正经嫡系。
江雪鸿默了一瞬,道:“寄雪无灵。”
那些被忘川水抹去的,今后再一一告知与她吧。
云衣闻言失落,因为视线受阻,只能嗅到男人怀抱中一成不变的雪香和外面奏唱《关雎》祝诗。
银銮坐驾由仙鹤牵引,门额正篆道宗门徽。四面垂帘用特殊仙纱制作,仅可由内观景,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云衣进了车厢便掀起盖头,看着四周贴心摆放的瓜果蜜饯并补妆物件,一阵心暖。
旅途无聊,仪仗队里道宗弟子的对话断续传来,一男一女年纪相仿,正是寂尘道君座下亲徒:一名慎微,一名慎初,俗姓李。
小姑娘艳羡道:“师兄,你看到师娘了吗?又漂亮身材又好,听说还能歌善舞呢!”
小男孩则对婚礼的繁文缛节非常抵触:“半月前师尊来信,我以为是新布置的课业,结果居然是一长卷礼单,青楼女人有什么好娶的。”
“咱们两个小乞丐还没什么好收徒的呢,凭什么看不起人。”慎初替云衣打抱不平,“今后有了师娘分师尊的心,咱们就可以偷闲了。”
慎微则想到了更多问题:“你说,道宗里有两个江夫人,怎么分得清?”
慎初轻易化解:“一个是道君夫人,一个是掌门夫人呗。”
“那以后听谁的?”
“道君和掌门你听谁的?”
“听道君的。”
“那道君夫人和掌门夫人呢?”
慎微喉头一哽,还是道:“……听道君夫人的。”
云衣躲在帘内偷笑。
江雪鸿几乎事事都听她的,这样算来,今后岂不是整个上清道宗都要听她的?
*
春水为聘,桃花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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