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签(1/2)
上上签
疯到极致, 云衣记不起前世,却也忘却了今生, 完全被妖族的嗜血本性所支配。
“是,我该死。”江雪鸿顿了顿,又道,“云衣,你不要死。”
当年她盗宝逃离,借助无色铃杀死师尊陆礼,就地凝丹, 引来百道雷劫, 险些殒命于天罚之下。
这一世, 一切因果都由他担。
云衣红着眼瞪道:“你算什么东西?”
江雪鸿视线全凝在她裙侧血迹上:“你的未婚夫君。”
“骗人!”
“真话。”
云衣浑然不听他解释,挥匕便砍。
江雪鸿急于探她的伤势, 不再避让着周旋, 封印下无色铃,轻声道:“抱歉。”
说罢幻出一束捆妖绳, 将少女牢牢牵制住。
“畜生,我杀了你!”云衣在他怀中挣扎不歇。
江雪鸿指尖凝诀, 小心避开她肩头伤处,安抚道:“先疗伤,再杀我。”
温和无害的纯净灵力注入眉心, 云衣抵触稍弱。杀意与暖情香的药力此消彼长, 她不自主贴近男人触感冰凉的手心, 口中仍道:“放开我……”
尾音含酥带腻, 不合时宜染了一丝风月场惯见的欲拒还迎意味。
失血过多, 脸上却呈现出不自然的酡红。江雪鸿看在眼中,眉峰微冷。
受迷香影响太久, 仅靠外力疏引已经无解,但云衣魂魄不稳,更不可纵欲妄为。
白谦想做什t么,已经不言而喻。
心底莫名燃起一股无名火,甚至想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拼凑完整后再杀一次,碾魂碎魄,挫骨扬灰。
周围血色狼藉,江雪鸿解下外袍铺于床面,这才小心翼翼将少女打横抱去。
结界勉强隔开一处干净的空间,察觉他的意图,云衣怒斥道:“滚!”
江雪鸿微松绳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只疗伤,不做旁的。”
云衣眼中是鲜明的憎恨,身体却不住迎合:“陆礼,你敢碰我?”
江雪鸿纠正:“江雪鸿。”
云衣全然不认:“白谦,我杀了你!”
江雪鸿仍一字一字教她:“江雪鸿。”
她杀心四起的模样,像极了陆轻衣。
其实,云衣和陆轻衣,本就是同一人。
若她一生顺遂,亦可平凡无害。但若遭受不公,便只能高筑心墙。
既然如此,他便把她当做掌中花来呵护。
“云衣,是我,江雪鸿。”
徐徐缓缓,反反复复,一笔一划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姓名。
血肉与衣衫黏连,钻心裂骨的疼被震彻心魂的情掩盖过去,在一片乱红猩污中,掬出一捧皎洁如水的月。
伤处被依次简易处理,云衣终于在霜雪气息中渐渐平复:“江……雪……鸿?”
“是我。”听她唤自己,江雪鸿几乎压抑不住后知后觉的惧怖与忧惶,俯身便是深吻。
刀光剑影,唇枪舌战,两百年的空待,抵不过这个瞬间的漫长。
这片虚幻的秘境里,只有他和她。
云衣含着媚嗓唤:“江雪鸿,我热。”
唇触轻柔带颤,好像他还是她的囚徒,一切都要征询尊主的恩准:“我做你的药引,好吗?”
真仙之躯自带妖族最喜爱的气味,云衣意识仍不清醒,手臂已毫不犹豫缠上男人满是天雷伤痕的脊背。
白衣染血,珠裙断线,为何他们总是在刀剑相向后抵死相拥?
半清醒,半迷离。涸鱼得水,溺者逢舟,无数往昔岁月在此重合交错。
少年雨亭,因他不解两情相悦之事,几乎一切都由衣衣主导。
妖山监牢,因他不能挣脱镣铐束缚,只任凭陆轻衣折辱欺凌。
上元之夜,因他不敢辨别真假虚实,竟又让云衣送成了釉里红。
到如今,他依旧不解不能不敢。
一番消解之后,云衣在江雪鸿怀中睡熟,脸上余红消散,显露出苍白的底色。
四周惨不忍睹,记忆封印也岌岌可危,但江雪鸿丝毫顾不上这些,抱着呼吸轻弱的眼前人,心头又是排山倒海的一阵痛意。
原来,她这样的瘦。
云衣既身在红尘中,他便不该置身事外,放任邪修肆意算计。
他又差一点失去她。
怀中人眉心渐攒:“疼……”
江雪鸿把她上身先裹好,又是彬彬有礼的一句:“冒犯了。”
云衣的腿伤得颇重,以她目前的妖力未必能恢复如初。江雪鸿几乎不假思索召唤起寄雪剑,挥刃砍在自己小腿上。
元虚道骨并非只是一截特异骨架,而是散布在周身筋脉骨骼之中的抽象整体,不死不腐。
碎骨与完骨在少女睡梦中完成交换,道骨传承一旦开始,便再不可逆转。
痛感蔓延,江雪鸿抚着云衣的足踝,微不可闻淡笑。
那又何妨?断骨嵌入血脉,就像把自己的名字篆刻在了她心头。
无论来日土葬还是火焚,他与她,永不分离。
*
三日后,天香院。
城南地动惊动嘉洲府,也不知江雪鸿究竟做了什么布置,云衣虐杀白谦之事并未走露任何风声。
细碎的光影在面庞上微晃,鼻尖腥味浓郁不散。云衣从冗长的昏沉里悠悠醒转,感受到有人正轻轻用小勺往口中送药,动作似是因为察觉到她的苏醒而停顿。
江雪鸿不知她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下意识道:“云衣,是我。”
无论子夜还是正午,她一次次唤,他则一次次应,声音同替她解毒时一样,温柔又克制。
云衣转过眸:“白谦呢?”
见她苏醒,江雪鸿先是微怔,又为她出口就是外人的名字而隐隐不适,把一勺暗红的药液喂尽,才轻描淡写道:“白谦已死,无需再提。”
云衣不知自己才是刽子手,只当江雪鸿为她犯了杀戒,担忧道:“清霜堂可会为难道宗?”
江雪鸿默许了她的臆测:“无妨。”
好不容易凝魂,如今又伤了元气,好在云衣的元身由他守着,才不至于危及性命,白谦本就死有余辜。
涉及仙宗秘事,云衣不便多问,又道:“你没受伤吧?”
江雪鸿避而不谈,只压抑道:“怪我轻敌。”
白谦势单力薄,想不到竟能与辛谣联系上,利用辛谣的冲动善妒在幕后算计云衣,利用他应对天雷的契机乘虚而入。
云衣也想到了那个不怀好意的女子:“是暮水圣女先困住了我。”
想到那几乎粉碎的腿伤,江雪鸿神色骤冷:“回宗处置。”
一者,白谦之死还需要辛谣打掩护,不可让此事扰乱大婚。二者,现场证据灭失,若辛谣矢口否认则无从查处。三者,云衣有了道宗身份,来日捉到辛谣的把柄,才好由他量罪定刑。
云衣点点头,迷香发作后的记忆一片凌乱,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梳理明白。
她恍恍惚惚喊的那个“陆礼”,究竟是谁?
迷茫之际,江雪鸿已将洗净的镇魂珠依次缀在她发间:“不必多想。”
云衣这才注意到他隐约苍白的唇:“道君受伤了吗?”
“小伤。”
云衣一眼便锁住他手心创痕。
江雪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我的血有助你安魂。”
“你喂了多少血给我?”
“无妨。”
他缄口不言,云衣也无从问起。
仙界成婚必过雷劫,他自请提前担下,才让辛谣有机可乘。可能让符咒全都失效的,哪里是小伤。
挡暗箭,闯邪阵,杀恶徒。粗算起来,这已经是江雪鸿第三次救她。从倾囊相授到舍血疗伤,何况她此刻腿上虽不能动,却不觉得疼,怕是连这分痛楚也替她担了。
什么仙盟婚约,什么妖山过往,为什么要只信传言而不顾事实?
“江雪鸿。”云衣向来坚韧,此刻却不由红了眼眶,“我没力气动,你亲我一下。”
江雪鸿不解这悲伤何来,吻去她眼角湿痕,不确定问:“哪里疼?”
云衣摇摇头,在他怀中依偎了片晌,突然道:“我想变强。”
疼痛可以代受,伤却只能自己养。
从前的日子太过安逸,未料得三年前就已被白谦等人盯上。但这些天经历的让她意识到,没有足以自保实力,便无法在这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立足。
少女的身子还虚弱着,眼底却闪烁起不服输的火光,令江雪鸿一阵心悸。
他是天赋绝伦的道宗继承人,从未遭受过欺凌之苦。
陆轻衣杀害师尊陆礼之事他只有耳闻,跨过前世今生才意识到:昔日只知屈从哄骗的小花妖,究竟是怎么在百年间成为统领落稽山的新任妖王的?
他只担心她会借助无色铃滥杀,却不知天道不公,不得已而心狠手辣。
江雪鸿轻抚她的脊背:“先养伤。”
“不,先大婚。”云衣反倒先他释然,擡眸笑道,“天雷总不能让你白挨。”
四月十六,正宜嫁娶。
她自顾自计划道:“来不及便精简些,我走不动,那就你抱着我进山门。”
提起喜事,江雪鸿眉宇微松,道:“来得及。”
云衣又同他商量一会儿仪式细节,故作娇弱道:“腿一点都动不了,要是我以后都不能跳舞了可怎么办呀,夫君?”
江雪鸿被最后两字听得一怔:“不会不能跳舞。”
称呼都换了,这死脑筋还不知转弯。云衣好气又好笑:“打个比方,万一你的娘子真的治不好呢?”
江雪鸿只道:“不会治不好。”
云衣实在暗示不通,干脆直接怼着他的脸,认真道:“你要说,‘那为夫便一辈子抱着娘子’。”
动作幅度过大,江雪鸿忙扶住她的腰:“我一辈子抱着你。”
有他护着,云衣更加不顾忌伤势,伸手抚在江雪鸿心跳起伏的左胸:“道君说起情话来,这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
“什么感觉?”
江雪鸿不再开口,只听见她把头埋在自己心口,闷闷发笑:“呆子,都这么在意我了还不承认。”
人们都说,爱是良药。
为何抱着她时,他却觉得那无邪悦耳的笑像一把把尖刀,在心上逐次插遍?
玉清石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可他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让她恢复记忆,一拖t再拖,自欺欺人。
附骨之疽般的邪魔再次开口,道破他不愿面对的阴暗心思——
“在她身上找陆轻衣的影子,却又不肯让她记起,更不愿她变得强大——你是这么想的,可对?”
“杀人都要偿命,一截道骨就想赔上一条性命,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多亏了辛谣那蠢妇,这回不仅风流一度,还能哄得她死心塌地以身相许,简直赚翻了。”
“以为娶她为妻就能化解仇怨?也不想想,她若还是落稽山主陆轻衣,怎么可能罹此大难?如果不是你畸形的占有欲,又岂会引来祸患?”
“云衣清醒着,你便伪装成温柔无害。在她闭眼时,你那副纵欲偏执的模样,魔族见了都要恶心。”
“江雪鸿,你非仙非魔,比白谦还要下作。”
*
约定的婚期在即,三书六礼却一步都减省不得。云衣不紧不慢养着伤,江雪鸿则率先找上了池幽。
阁主的居所不在人来人往的前厅,反倒是在寻常阁最后最隐蔽的一间屋子。
池幽推开魅蛇盘踞的房门,妖寒之气扑面而来:“妾身是夜岭出身,屋里头难免阴气重些,您莫要见怪。”
江雪鸿跟随她进屋。烛灯点燃的一瞬间,男人广袖一擡,弯腰拱手便行了大礼。
“哎呦喂,我哪里受得起这个!”池幽吓得目瞪口呆,险些被灯油烫到。
江雪鸿完完整整拜毕才重新直起身,用平静口吻道:“三年照拂之恩,一并谢过。”
云衣魂魄特异,倘若落到有心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多亏有寻常阁的掩护。
池幽邀请他落座,边倒茶边说:“我不过是顺势而为,道君两百年的空守才是真功夫。”
江雪鸿不愿碰那不知招待过多少人的金盏,亦不愿触碰任何前尘:“她不是陆轻衣。”
池幽顺着他的思路追问:“既然不是同一人,道君是怎么说动云衣的?”
关于云衣为什么突然由疏离而亲近,江雪鸿自己也没想明白,如实道:“不知。”
这对准夫妇,一个太不擅长多情多感,一个则太擅长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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