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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签(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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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幽心下无奈,点拨道:“云衣不喜的事物有三样:一是仙族,二是男子,三是谎言。”

她用指甲尖敲着壶盖,语调绵里藏针:“偏偏她性子招摇,自以为能玩弄人心,到头来每次都在这三样上栽跟头。”

眼前这位,可不又是一个撒下弥天大谎的仙族男子。

江雪鸿不自信辩白:“我不会害她。”

“道君心意真切,我自然要逼云衣表态。那丫头明明只有三五分的喜欢,落到口头却总能夸张成十成十,您可别着了她的道。”池幽红唇一挑,“如今她自己口口声声说想跟你走,来日计较起来,只能自个儿恼恨去。”

江雪鸿不解她这番安排的深意,只道:“多谢。”

池幽被他动辄行礼道谢的态度整笑了:“谢什么,不过是谈成了一笔买卖。”

往事的细节传不到市井,池阁主却能探得一二。

从寂尘道君剑灵被夺,到上清道宗秘宝失窃,再到落稽山主越狱祭阵,最后则是两百年后残魂转世。其间恩仇爱恨,听书人尚且难解难分,何况这些痴怨纠葛都沉甸甸压在一个情丝尽毁之人身上。

池幽看人透彻,旁观江雪鸿上元日以来种种举止作态便知道——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男人,不是全疯,怕也是半疯。

风月故事转折千般,唯有局内人可解。

池幽见他许久不动那杯盏,从善如流换了新的酒具,并取出一坛独家清酒:“此酒知情味,乃我自酿的‘捩碧融青’,道君可愿尝尝?”

江雪鸿默然举杯,酒液入喉的一刹那,他骤然咳出一大捧黑血。

“捩碧融青”又名鉴情酒,有人饮之甘苦自酬,有人饮之大梦转空,却从不见伤身至此的反应。

这段情,是鸩毒。

池幽的眼神含了一丝慈悲:“道君决定好了?”

江雪鸿拭去唇角血渍,仍是那句:“我只要云衣。”

池幽不再多言,端起荷叶杯,言归正传道:“既然有约在先,我也不会为难道君,只有必要把账面结算清楚。”

江雪鸿也正为了此事而来:“上元至今按三月结算,九千灵石会在迎亲前送入寻常阁,你只需清算赎身价即可。”

每日百枚灵石,满打满算勉强凑够九十日,可其间江雪鸿真正留宿天香院的日子,恐怕连半数都没有。

这番大方远远超出池幽的预估,她忍不住再加筹码:“赎身价可不好估,云衣毕竟是我的头牌,她的情况想必您也知晓。此前她每三月便要生饮我的血续命,为供养那血牡丹元身划的伤更不必多说,这笔账道君打算如何结算?”

江雪鸿随手凝了一道剑影引入她左胸:“这道剑意可抵本尊三年前定北疆一力,你若将其炼化,三年内便能就地升仙。我带云衣出阁,按寻常阁最高赎身价以上翻三倍,票据还是现银任你择取。”

寻常阁妖魅聚集,难免会吸引邪祟,有江雪鸿本命剑意作聘,便不惧侵扰。至于流水般的银两,更不必多言。

池幽彻底呆在原地。

上清道宗在五城十洲内声名不算显赫,看不出来家底竟这般厚吗?

江雪鸿见她不答,试问:“再加一束灵符并三箧古玉可够?”

“够了够了!”再接下去,怕是要折寿。

对方冷心冷血还精神分裂,本以为这场谈判会非常棘手。孰料合约定契,签字画押,一套流程简直不能再高效。

池幽殷勤围着他:“办婚事琐碎得很,您还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地方,直接问妾身讨就好。”

江雪鸿思量道:“劳烦安排几位通晓凡间婚礼的在行人。”

“没问题!”池幽脸上乐开了花,“明日我请上十个媒人来张罗,具体任您安排。”

江雪鸿又默了默,带着不确定开口:“你说,无情之人也能结定婚契吗?”

结过婚契,他们便是夫妻了吗?好像又不太像。

在仙门看来,婚娶除却利益联结,便是为了传宗子嗣。

他与云衣很难有子嗣。

寂尘道君通晓诸多奥法,对婚姻的认识却十分有限。父辈往事只余传闻,便是近在咫尺的江寒秋与辛谣夫妇之间也不曾看懂。

夫妻同心同德,他的荣光可尽数付与云衣,但那些隐慝阴私,绝不会让她染上分毫。

池幽含笑反问:“不必往大了讲,我只问道君可做得到忠她,信她,护她?可做得到敬重于她,珍视于她?”

这些词浅近又生疏,若他循之,云衣可会同样待他如是?

江雪鸿看着池幽将云衣的卖身契就着烛火燃尽,才终于开口:“寂尘不通人情,但知法度。”

池幽吹尽灰飞,悠闲道:“那便够了,夫妻之间的情分啊,都是日日夜夜同榻而眠相处出来的。”

*

另一边,云衣正同姐妹们调试着轮椅,忽然得知江雪鸿去了阁主那儿,吓得差点摔跌下来。

桑落忙扶住她:“主子当心!”

云衣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快,推我去见阁主。”

池幽素来黑心,江雪鸿又那般老实,万一对方狮子大开口,可别连家底都被掏空了。

车轮辘辘滚过满是乱红的青石板路,池幽偏在门外设了禁制,半分都窥探不得。云衣急得团团转,正犹豫着要不要借助纸鹤联系江雪鸿,便见木门“吱呀”转开。

青年踏着暮色而出,道服以黑白打底,衣服很少用柔软或者轻透的面料,配合那副淡漠神情,像一片静穆而宁谧的寒江。

留意到隐隐泛出苍白的脸色,云衣担忧不止:“阁主伤你了?”

花香流入,幽暗的江面涌起洪波,眼底霜蓝随之动荡。

江雪鸿扶过她:“未曾。”

云衣早不信这些轻飘飘的托词:“我既然铁了心想走,阁主也拦不住的,你别答应那些霸王条款。”

江雪鸿逐一拂去她肩头的花瓣:“无妨。”

动作细腻,云衣却愈发觉得他遭了骗:“同我说说,你都答应了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媚笑:“呦,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先斩后奏的事我还没同你清算。”

云衣回眸反嘲道:“阁主难道不是乐见其成?”

细想来,嫣梨、玲珑、弄音那一帮人素来大事不问,这般殷勤拉近她与江雪鸿的关系,背后一定有阁主暗中授意。

她目含敌意,池幽暗自叹气。

明明是江雪鸿单方面施压,这丫头却还以为是寻常阁想把她卖了,真是好坏不分。

拿人手软,为了小两口的日t后感情,池幽只能硬生生背下了这口黑锅:“行吧行吧,都怪我多管闲事。”

说着又使了个眼色。

云衣会意,仰头对江雪鸿道:“道君稍等片刻,我进去和阁主说两句。”

江雪鸿却并未松手:“赎金结清,你已是自由身。”

云衣一心要弄明白他究竟被骗了多少东西:“只说两句告别的话,很快便好。”

江雪鸿仍不放人。

云衣不知他为何又犯起了黏人的毛病,退步道:“那你站在原地,把听觉封上一炷香,看着我们说话好吗?”

池幽揶揄道:“道君防着旁人便罢,难道还要防着云衣的娘家人?”

江雪鸿又顿了许久,徐徐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信手拈符,落下一道隔音结界,顺带将小桑落也隔了出去。

隔着银白流光的结界,那透心凉的目光却直勾勾锁着二人。

池幽熟视无睹,从袖底甩去合约书:“白纸黑字,这一条条都是你未婚夫自己加上去的,留影珠为证。”

云衣展开纸卷,随着视线往下,眼睛一寸寸瞪大:“你怎么好意思收?”

“群芳会莫名其妙黄了,总要讨些旁的补偿。”池幽一手搭在髀间,懒洋洋道,“何况咱们的头牌就值这个价。”

条条都有根据,偏偏单价擡得奇高。

云衣羞也不是,恼也不是:“这份合约江道君也拿了吗?”

池幽坏笑:“他又没要。”

云衣瞳孔地震:“你简直欺人太甚!”

单方面立的条款,回头岂不是任她涂改加码?!

“放心,你的准新郎与我立了咒誓,寻常阁已经多吃多占不少,当然不会挑事。”池幽没想到她对这婚约竟这般用了心,讶异不止。

云衣仍不依不饶:“留影珠给我。”

池幽欣然递去灵珠,倾身牵起她的长辫:“当初一缕玉上残魂,我就觉得你根骨不凡,果然就要出人头地了。”

恢复自由身,云衣愈发傲气,白眼道:“我看阁主也是太闲,连拉媒的活计都要揽。”

池幽回敬道:“白谦可是你自己勾搭上的,怎么不拿来比比?”

云衣又是一瞪,收起留影珠,转而问:“阁主,断裂的情丝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再修复了吗?”

池幽眉梢微扬:“对你的未婚夫这般上心?”

云衣偏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见她栽得彻底,池幽哭笑不得,缓缓道:“情丝无法修复,但总有法子能够替代情绪感受。”

秘语入耳,云衣频频皱眉:“照你这么说,我凝丹后才能另寻解法?”

“凝丹容易,你出阁时多带几卷双修秘法,”池幽睨着不远处的男人,“天生道骨敢情好,回头你下不来床,他都不见得有事。”

云衣两颊排红。

这么做,和把江雪鸿当炉鼎的陆轻衣有什么区别?

眼看隔音结界淡去,池幽仍扶着轮椅后背,语气一变:“云衣,我最后送你一句话。”

音调空然,有如彻悟之前所见的一抹桃花:“任凭人世万般流转,唯有两样骗不得自己:一个是做错的事,一个是爱过的人。”

做错的事,时过境迁也想弥补;爱过的人,轮回转世依旧记得。

云衣并未解得真意,嘲笑道:“满满一纸合约就换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划下来一字千金也不止吧。”

池幽看着她被江雪鸿渐渐推远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隐忧。

二人各有来头,真情又建立在遗忘与谎言之上,这段婚姻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

云衣嫁进上清道宗虽是录入仙籍,婚礼却主要依循着凡间习俗进行。

先是道宗送来一双灵鹤作为提亲之礼,又用短笺记录下二人的本命元辰,云衣则跟着池幽请来的十位资历丰富的媒婆学起了刺绣缝补。

“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曾为云衣说过媒的王婆一边抚摸着嫁衣料子,一边连声赞叹:“当初怪我老眼昏花,想不到云娘子会有这么好的去处,今后荣华富贵取之不尽啊!”

旁边的嬷嬷也附和道:“穿上这大吉大利的金丝云锦,怕是要飞升成仙喽。”

云衣正同一支银针较着劲,费了半晌眼力也没穿进去,牢骚问:“这东西一定要我穿吗?”

王婆还以为她说的是嫁衣:“不穿怎么行,不会是不想嫁了吧?”

媒人钱还没结算,不嫁还得了?婆子们纷纷围过来——

“云娘子,花无百日红,趁着找个依仗,我们也是为你好。”

“你这种出身,非要像你们阁主一样老大不小还整天抛头露脸风吹日晒的?”

“等你进了仙宗,记得也多帮池阁主相看相看。”

七嘴八舌,比寻常阁姐妹们还要没谱。云衣听得发晕,喊道:“桑落!”

桑落麻溜起身,迅速把银两分给了诸位媒婆。

婆子们数起银票,只有王婆继续劝道:“云娘子,我介绍的百八十个新娘子都是亲手绣的嫁衣,按道理合欢带、通心锦都要你一个个选料子做起来。新郎官看你腿脚不利索,这才简省了些,只需把嫁衣修完就好。”

云衣小声犯嘀咕:“我伤的是手就好了。”

王婆耳朵尖,忙斥道:“婚前休要说晦气话,不吉利的,快呸几声。”

云衣无论如何也不肯依她说的做:“不至于这么讲究。”

王婆较真道:“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这时候不讲究什么时候讲究?”

僵持尴尬间,突然插来一句男声:“乡俗亦有依据。”

原来,江雪鸿已在门边观望许久。

他自带冰冻气场,媒婆们行礼之后便不敢多言,只有王婆仍执着于那股“晦气”,指挥道:“新郎官,您来得正好,赶紧推云娘子出去晒晒日头,除除邪祟。”

晒日光和除邪祟没有半分关系,江雪鸿明知如此,道了谢却要来推轮椅。

屋里枕软香氛,云衣不愿出去,挥着绣花针抗议:“阳光一晃,我更看不见穿针了。”

江雪鸿怕她误伤,忙拦下那锋利的针:“稍晚无妨。”

云衣撇撇嘴:“来不及缝可不怪我。”

“嗯。”

飞花漫漫,春水茫茫,小院牡丹与芙蓉人面相映成画。

云衣在日光下舒展身体,问:“上午怎么一直不见你?”

江雪鸿寻了处整洁避风的地方停下,淡道:“去了月老庙,人多。”

婚前需要合八字、验吉凶,本该是成双成对,云衣腿脚不便,又不愿拖着伤见人,他便独自去了月老庙前占卜求签。

云衣觉得好笑:“凡间的小把戏道君也信?”

江雪鸿借用现学来的一句:“心诚则灵。”

无论是在月老庙前看着有情人互许三生,还是听媒人们说“喜事”“吉利”,说“长久”“和美”,这些热闹场面看得他心头生暖,好像他与云衣也只是芸芸众生之一。

他与陆轻衣从来都是刀剑相向,何尝有过这样岁月静好的时刻。

云衣晃着他的衣袖问:“求到签了吗?”

江雪鸿递去绣着大红囍字的金色锦囊。云衣翻开一看,便见签头清晰的“上上签”三字,瞬间笑逐颜开:“好兆头!”

她不知,江雪鸿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是因无论怎样合八字,次次都是死兆,吓得月老庙中侍童都不敢再翻。

最后,是寂尘道君自己拿起空白竹签,工工整整写了满满一桶“上上签”,沉声道:“再合。”

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他偏要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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