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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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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沿着繁华街道一路向北,出城门,过阡陌,人声犬吠换作青山流水。若能随着鸾鹤腾云驾雾而上,踏入九重道门,直抵忘情仙府,扰扰红尘便再不相关。

沿途响彻鞭炮声,云衣忍不住掀起一角盖头,隔着万顷云烟俯瞰春和景明的道山,内心渐渐泛起似曾相识之感。

红绸装饰在竹林与山门内外,排成曲折的路引,似鲜血,又似繁花。

……等等,血与花?

不知是那烈性太过的合卺酒还是其他什么缘故,云衣额侧一阵刺痛,醉熏之间,眼前万相竟然颠倒过来。

云端变作尘寰,祝福变作唾骂,婚车变作囚车,分不清是幻象还是真实。

车中女子与她容颜相仿,年纪似乎略长些。绯衣被血染得发暗,整整一十二枚银钉锁住周身经络,浸泡在红水之中。一指粗的长链穿透琵琶骨,血泉从无法愈合的伤口中涌出,落地生花。

牡丹妖花连绵盛开,好像一串串猩红色的火焰妖艳绽放,殷红之光四处飞溅,染就一条血腥浓腻的芳菲路。

“我会复仇。”

红唇勾起媚人的弧度,她还在笑。

云衣愈发晕得厉害,随着路口转折,眼前画面也随之变化。

时光逆流至少女蜕变的那一日。上清道宗扩张前,这里还是仙妖凡三界交汇之处。

阴阳铃叮咚作响,血刃刀挥舞不停,身下男尸早已面目全非。

陆轻衣拖着一身伤口从妖王卧室走出,一步步艰难往前,脚下好像踩着无数刀片。

衣衫不整的模样落在守门妖将眼里尤为有趣,他们不禁调侃道:“小娼货,还有力气走路?大王没让你快活不成?”

“想要男人的精气,我们也可以满足你。”

话音刚落,只见少女无声挥匕,一双头颅被齐刷刷砍飞出去,妖将的身体轰然倾倒,粘稠的红流很快蔓延到脚底。

手起刀落的一瞬间,她好像长大了一岁。复仇事成,陆轻衣却再不知该去哪里。

落稽山已不能留,上清道宗也还在追杀她,陆轻衣麻木了片刻,逆着现实婚车的行进方向,沿着林间小道往凡间挪去。

阴云在她头顶聚集,雷光随之而至。妖族凝丹需要渡天劫,借助杀人越级,更为天道所不容。

整整九道太初玄雷,将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鞭打得皮开肉绽,绝望之花绽放在裸露的白骨之间。

最后一团黑云聚起,一旦这道天雷劈下来,她必死无疑。

雷光刺目,陆轻衣阖上眼帘,指尖绕着阴阳双铃,不知想起了什么,哂笑起来。

“轰隆隆——”

雷声转为锣鼓之声,迷梦乍然惊破,灵鹤也已停在上清道宗山门之前。

云衣慌忙扯下盖头,惊魂未定捂着怀中装有无色铃的暗袋。

自从遇到江雪鸿,她已经很久不做这些阴恻恻的怪梦,莫非是受辛谣或者白谦的影响,魂魄又变虚弱了?

“云衣。”

纱帘划开一线明光,身着喜服的青年倾身而来,眼底冰蓝经冬未融,容颜比音色还要清冷。

掌心交握的瞬间,手腕xue位处陡然传来被尖锐利器刺穿的剧烈疼痛,仿佛有钉子扎过。

云衣下意识缩手,身子却倏地腾空,整个人被扯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江雪鸿担心她被道宗结界影响,关切问:“何处不适?”

温和的灵力平复下乱绪,云衣摇摇头:“坐车久了有点晕,已经没事了。”

江雪鸿仔仔细细查过一遍,这才抱起她踏上山阶。

上清道宗自开宗立派以来,举办过无数仪式,却唯独没有办过婚礼。便是江寒秋迎娶辛谣时,也是因宗内战后损毁严重,在暮水完成了三拜。

四百年来第一对堂堂正正过门的新人引起了万众瞩目,当事人却一个面色如常,一个被大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元神交接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只见首席大人堂而皇之抱着新婚妻子进了山门。

明知重重不详,他却力排众议,始终以冷静到可怖的偏执执行着大婚仪式的一切。

云衣听着男人胸腔下传来的震动:“道君在紧张?”

江雪鸿坦然承认:“是。”

“紧张什么?”

“你。”

云衣正想调笑,头顶忽划过一道银光,“轰隆”声随之而来。

——这次不是幻梦,而是仙族成婚必闯的天关。

大婚日之前,江雪鸿本想提前应下全部雷劫,却因云衣出事匆忙赶回嘉洲,如今尚余三道雷关要闯。

电光大作,天罚与腥红梦影重合。其他人都被隔绝在外,云衣缩紧身子,慌张唤:“江雪鸿。”

“我在。”江雪鸿依旧稳稳抱着她,背在身后的寄雪剑铮然出鞘,迎面接下第一道天雷。

符纸上朱砂蜿蜒,紫电惊雷噼啪乱响,青年道君迎着疾风往前,怀中人更没有分毫受伤。

见他应对从容,云衣心头怖意微松,环抱着他的肩颈,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观察半晌,忍不住扯了扯那条墨蓝缀玉的发带。

专注的男人呼吸一滞,剑阵符咒随之波动,第二道天雷恰好在此刻劈下,刺目的光吓得云衣连忙闭眼。

震彻天地的轰鸣紧随而至,被重新立起的法阵尽数隔开。雪落如剑,风动成鞭,迢迢风雪不阻前路。

“云衣。”语调含了一丝无奈。

闯天关不是走过场,应对不好当真会出事。

迎着自家夫君凉飕飕的目光,云衣恶人先告状:“看什么看,怪你自己分神!”

她气势汹汹,江雪鸿反倒舒展眉心,低头吻在她鬓角,柔声道:“嗯,怪我。”

酥麻感从额侧一直蔓延到左胸,云衣只觉自己的心跳声几乎已经盖过了他的——这家伙的断情绝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仙界只余咫尺之遥,最后一道雷云在长阶尽头不断堆积,白昼仿佛变作黑夜。

江雪鸿凝眸看了片刻,用三道符咒化了护身结界,把云衣推入其中。

“你把秘宝拿着!”云衣取出无色铃,说着就要撑着伤腿起身,却无法突破结界阻隔。

“不必。”江雪鸿转身拈诀,将长剑握在手中。

云衣怔怔看着他闯入雷云。

一直以来,她都只把江雪鸿当作行走江湖的寻常道士看待,不过一时投意,才与他做了鸳侣。今日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何以被天下人称为“君”。

红衣翻飞,电光流影,苍茫天地一剑挽破,一如那人不随俗低昂的胸中磈磊。

密如急雨的雷暴中心,是天道的威压告诫:“那妖女十恶不赦,你既有元虚之骨为躯,更当自诫自守,以身证道。”

江雪鸿挥剑应对来势不绝的滚雷,声音依旧平稳:“她很好,无须悔改。”

他如此说,引得雷劫愈发猛烈:“忘了你生来的使t命了吗?及时抽身,回头是岸。”

江雪鸿招招深稳,字字坚定,似是察觉不到电击的痛感:“她的一切因业,后果由我来担。”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万死不辞。”

指尖血溶禁咒,眼底魔红隐现。天道惊愤不已:“你居然和邪……”

尾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

雷云震彻天地,云衣许久未见他出来,担忧之时,终于见江雪鸿提剑落下。衣上雪迹衬着剑上红痕,喜服如血,像坠入迷津的堕仙。

云衣忐忑唤:“江雪鸿?”

他不答,结界随着剑入鞘中撤去,江雪鸿重新抱起云衣,没来由说了一句:“若婚契一方身死,契约另一方便可恢复自由身。”

云衣一个激灵,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尾音发颤,自己的手也不自主发抖。

她把大婚想得太简单了,原来江雪鸿想要明媒正娶一个人,竟要经受这番危险的考验。

“伤得重吗?”

“轻伤。”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腿伤未愈。”

云衣突然有点怨恨自己不争气的腿,蜷在他怀里半晌,闷闷道:“那我今晚替你上药。”

江雪鸿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多谢。”

“我不想听这两个字。”云衣收着力道锤了他一把,“我是你的妻子,受伤时就应该照顾你,知道吗?”

江雪鸿长睫微敛,吃痛时仍看不出任何情绪。

天道降重雷劫,除却警告,更印证了他怀疑已久的推测——他的结发妻子,或许与昆吾剑冢之下的邪物有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渊源。

道义与她,从来对峙在取舍的两端。

好在今夜忘川水便会生效,能够让她彻底忘却那些凄恻过往。往后一切追究,他会尽数承担。

“云衣。”

“怎么了?”

“没什么。”江雪鸿欲言又止,转而道,“你容貌惹眼,出阵前记得把盖头盖上。”

道宗内,识得云衣的人寥寥无几,识得陆轻衣的人却不在少数。

*

临近入夜,二人终于踏上红绿连理锦铺就的高台。

寂尘道君大婚的出席者众多,正厅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人身上。退隐多年的沐枫长老等人竟也亲临现场,现任掌门都只能坐在主持席较远处,掌门夫人则称病未至。

线香静燃,迎面立着一双黑檀木牌位,左侧书“上清道宗江望”,右侧书“清霜堂白无忧”,北疆两大仙门开辟者的后嗣正是江雪鸿。排位之后,一双大红囍字张贴在太极图两边。

道君府弟子慎微冲诸人依次行礼,取出两滴早已备好的元血,当众合成婚契。

眼见分离的血珠毫无阻滞地黏连到一处,慎微讶异不止,却听慎初已将师尊亲笔写就的婚书娓娓念出: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书向鸿笺敦百年之静好

岁蕤繁祉鸾凤和鸣心有缱绻望若初见”[1]

云衣听得羞赧,拽着江雪鸿小声斥他:“我哪里是这样的?”

这样的好。

合灵之后,便是三拜大礼。

眼见江雪鸿抱着云衣顺次拜过天地与高堂,席间众人的眼珠一寸寸瞪大:抱在怀里也算?那新妇到底是算拜了还是没拜?

的确,在寂尘道君心中,他的妻子本就无需跪拜任何人。

随着侍从唱到“夫妻对拜”,云衣突然出声:“让我下地吧。”

前两拜糊弄过去也就罢了,最后这一拜,她想自己来。

江雪鸿虽顾忌着她的伤,见云衣认真又笃定,还是勉强同意。

“夫妻对拜——”

云衣在帮扶下小心翼翼站住,在侍从拖长的尾音与江雪鸿俯身对拜。余光瞥见那人端庄又肃穆的举止意态,心头也不由一阵温烫,好像被甜滋滋暖洋洋的风掠过。

三拜之后,她便是这个人真正的妻了。

若他不离不弃不负,她便为自己这三春一季的喜欢装傻一程,做“一翼一目,相得乃飞”的比翼鸟,做“根交于下,枝错于上”的连理枝,无论他有情无情,无论他荣辱升沉,不问过往,只看今朝。

可随着身子伏低,先前消退下去的酒意竟又翻涌上来。那酒不知为何特别容易上头,云衣头脑发晕,鬓边珠玉叮当碰撞之声也好像被放大了无穷倍,伤腿一个不着力,便在众目睽睽下“咚”地摔在了地上。

偏巧,额际xue位被凤冠侧角的重重一磕,识海内笼盖的残缺封印倏然破碎。

前世今生在此交融,爱恨交缠的记忆如江潮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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