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夜(2/2)
眼前的手没有半点血痕,细长笔直的指骨如白玉竹节,连握剑的薄茧都不见,她从未见过男人的手能精致成这样。
就是这是手,将不竭无尽的灵力慷慨传渡予她,让她一念成痴,错信了无情人。
还是这是手,将十二枚封魔钉逐一扎入她周身要xue,无论她如何申辩,始终不曾迟疑。
前世,这道貌岸然的男人害得她魂飞魄散,如今大张旗鼓操办婚事,又是想利用她做什么?
云衣不动声色攥紧袖底金簪,将滔天恨意深藏于心,擡眸递去一个浅淡无害的笑:“多半是相思成疾。”
别来无恙啊,我的前世宿敌。
大红盖头随着起身的动作摆荡飘落,新娘的声音与容颜暴露无遗,众人一片哗然。
金步摇,红嫁衣,横波潋滟,秋水含情。
不会认错,那双勾魂摄魄的潋滟含情目,正是连绝情丹与忘川水都无法让江雪鸿释怀的午夜魂梦。
信誓旦旦说着心无私情,却独守空陵两百年。如今荒唐更甚,竟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妖女进门。
江雪鸿只看着云衣,见她不伸手,以为是受了周遭议论影响,身子一伏,重新将她抱起:“无需在意旁人。”
听他这般说,坐席间道号天钧的白发长老气得拂袖而起:“什么叫不用在意!”
“身为道宗首席,你娶一个贱种做正妻已是糊涂至极,居然还和那女魔头长着同一张脸,是想气死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吗!”
胭脂血,轻红衣。陆轻衣踏着无数仙族的尸体四处为恶,最后不惜同归于尽开启剑冢封印。
顶着一张人尽诛之的脸,怎能嫁入仙门?
质问咄咄,两股威压无声对峙。江雪鸿早已不是当年进退维谷的少宗主,而是能够凭借一道剑意震彻乾坤的首席仙君,他一心要做成的事,便无人能够阻拦。
一叶障目的男人冷声道:“婚契已成,今日与江寂尘结契之人是寻常阁云衣,不是落稽山陆轻衣。”
简直是指鹿为马。
旁侧,沐枫长老劝解道:“师兄,天雷劫都闯过了,小辈自有他们的打算,只要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何必在大喜之日为难他们?”
天钧长老反而勃然大怒:“三千阴兵至今尚未完全渡化,你怎么知道这妖女不会害人?赶紧让暮水辛丫头来验魂!”
有人附和,亦有人劝阻,两方势力争辩不歇,掌门江寒秋不擅应对,乱局最终被一道虚空剑气暴力压下。
冰花在江雪鸿足底凝结,掷地有声的字句仿若在公布金科玉律:“云衣不是陆轻衣。”
为行路方便,嫁衣特意选了轻薄料子,透过层叠的衣衫,依旧能感受到脊背膝弯的丝丝凉意。
手与心一样寒凉。
云衣的注意力全在婚礼现场之外,她在嘉洲府损耗了大半妖力,琢磨半晌也没拈成一个杀诀,只能回过神,半埋在江雪鸿怀里,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出席婚礼的小辈大多都是陌生面孔,也有几个熟悉的影子。除却被她手刃的仇人,其他道宗元老倒也没变。
江雪鸿这般一意孤行,她若真只是寻常阁云衣,此刻定已安心下来。可惜不巧,她的确就是陆轻衣死不瞑目的亡魂执念。
自己处于弱势,好在还有一层假身份遮掩。众目睽睽下不便撕破脸,前世勾心斗角几百回合,论起逢场作戏这件事,她未必不如江雪鸿。
云衣定下计谋,再次把头埋进“便宜夫君”的胸口,故意嘶声。
江雪鸿即刻低眸,关切问:“腿摔疼了?”
金觥玉筹散乱在地,囍字红烛冻满冰霜,少女只微微发着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争吵混乱吓得不轻。
想到她对这场婚礼的满心期待,江雪鸿眉宇愈发阴霾,腰间玉令倏闪,快速踏入空间法阵,丢下表情各异的众人扬长而去。
*
从云端俯瞰,上清道宗还是旧时的布局。道天宫正殿威严恢宏,紫阳谷与太极观东西相对,正北最高峰上只有一座清静典雅的道君府,往南则零散布置着不少楼阁式建筑。仙池泛幽,云桥飞虹,遥遥可见山门外茂密的竹林,也不知那座凉亭还在不在。
云衣被江雪鸿揽着驾鹤而上,眼见风吹掀起喜服红袖,露出其下纯白如雪的内衬,又被月夜清辉浸染成冷蓝色。
潦草赶制的婚服,狗屁不通的婚书,无人祝福的婚礼,看似大费周章实则敷衍了事,是想羞辱于她吗?
云衣越想越来气,借着半空中流散的仙气,终于凝聚起一股妖力。
她手中这支牡丹簪不同于市面上一般的饰物,简单利落,无论尺寸还是款式都恰到好处,末端锋利,可作短匕使用。江雪鸿专注赶路,只需将其重创夺来剩余两样秘宝,再挟持灵鹤去往昆吾剑冢,她甚至可以闹一次仙宫。
天外无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靠近道君府时,风声逐渐变大,身子也因紧张而绷紧,金簪尖端离毫不设防的心口越来越近。这一刻,她好像已经变回了那个嗜杀成性的罗刹。
恨!好恨!前世不能如愿,今生一定要杀了他!
似感受到怀中人心中那股炽热,江雪鸿突然低头:“可觉得冷?”
云衣如听惊雷,浑身重重一抖,手中簪子便从云端掉了下去。后山密林茫茫,不知落在何处。
功败垂成,不仅没了武器,妖力也散得一干二净。云衣借故撒气,狠狠锤了他心口一把:“都怪你!”
江雪鸿极快扫了一眼黑黢黢的林路,在她紧皱成山包的眉边落下一个娴熟又亲昵的吻:“嗯,都怪我。”
触感轻柔,如清泉落玉石,白雪洒林间……好他妈想吐!
云衣吓得汗毛倒竖,几乎要尖叫出来:这恶心至极的口气,当真出自那个铁石心肠的寂尘道君吗?
新婚燕尔的男人浑然无知,柔软着声线安抚:“已留了符印,稍后去寻。”
说着,还又把她抱紧了些,下颌正抵在额心。
云衣气得发晕,偏被他禁锢得一下都动弹不得,身子竟一寸寸滚热起来。属于落稽山的记忆缥缈凌乱,属于寻常阁的记忆却清晰如昨——
“夫君,你要主动些。”
“我喜欢被你抱着走。”
“多亲亲我,知道吗?”
夜风清寒,云衣的脸反倒又红又烫,恨不得自己给自己甩上一巴掌。
她本应该恨透了江雪鸿,现在这番妇唱夫随的局面究竟算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