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迷魂汤(2/2)
至于父皇临终前那句“能不用便不用”的隐秘告诫……隆庆在心中自动给出了解释:父皇是怕陈师才高性刚,易遭人嫉,也怕新君驾驭不当,反生祸端。
但那是额外启用的情况。
如今,我是要用陈师,去完成父皇生前亲自筹划的“海疆永固”的千秋功业啊!
这怎么能算额外启用呢?这分明是子承父志,是任用最合适的人,去完成最正确的事!
这非但不是违背父皇叮嘱,反而是最能告慰父皇在天之灵的举动!
想到此处,隆庆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连日来因封赏难题和朝局平衡而产生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甚至,连那困扰他许久的封赏难题,也瞬间有了清晰的方案。
一个既能酬谢陈师旷世之功,又能顺理成章将他安排到最适合位置以继续推进“先帝遗志”的两全之策,已然在他心中成形。
于是,双方都没有就“如何重返东南”、“具体执掌何权”等细节再展开话题。
有些事,心照不宣,胜过千言万语。
陈恪已成功将种子埋下,并让它开始发芽,剩下的,只需等待皇帝自己做出决定,并为之铺平道路。
“陈师一番话,令朕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隆庆脸上重新露出真挚而轻松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今日与陈师一叙,胜读十年书。冯保,传膳!朕要与陈师共进午膳,好好叙叙旧!陈师多年奔波,想必也馋宫里的饭菜了。”
“臣,谢陛下赐膳。”陈恪起身,从容谢恩。
这顿饭,吃得甚是融洽。
隆庆兴致很高,不断问起南洋风物、海战细节,陈恪则拣些不太血腥、略带奇趣的见闻说来,偶尔提及当年在裕王府讲读时的旧事,引得隆庆开怀大笑。
席间,隆庆甚至亲手为陈恪布了几次菜,以师礼相待。
冯保在一旁伺候着,脸上笑容不断,心中却对这位靖海侯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膳罢,陈恪又陪皇帝说了会儿话,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
隆庆亲自送到弘德斋门口,又叮嘱冯保好生送出去,这才返身。
陈恪走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内阁首辅高拱,便奉召来到了弘德斋。
他脚步比平日稍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显然,皇帝召见陈恪的结果,他极为关切。
“臣高拱,参见陛下。”高拱行礼后,抬眼迅速扫了一下皇帝的神色。见隆庆面带红晕,眼神愉悦,似乎心情甚佳,他心中微微一沉。
“元辅来了,坐。”隆庆指了指刚才陈恪坐过的绣墩,自己则回到御案后,端起温茶喝了一口,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谈话。
高拱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上前一步,直接问道:“陛下,陈子恒……方才觐见,如何说?”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隆庆,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担忧,“陛下可曾……问及他近日广纳宾客、交通勋贵之事?可曾稍加……训诫?”
这才是隆庆今日召见陈恪的一部分初衷,或者说,是高拱等人希望皇帝能做的事——借叙功之机,稍加敲打,提醒这位功勋卓着的侯爷,要谨守臣子本分,注意影响,不可过分张扬,结纳朋党。
这既是维护朝廷法度,也是预防尾大不掉。
然而,隆庆闻言,脸上愉悦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被更多的理所应当所取代。
他暗道一声“不好”,自己与陈师相谈甚欢,从南洋战事聊到先帝遗志,再到未来宏图,心情激荡,思绪翻飞,竟将元辅事先委婉提醒的“稍加训诫”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想来也不打紧。
隆庆很快释然。
陈师是何等样人?他若真有结党营私、威震人主之心,又岂会那般坦荡?
又岂会毫不留恋兵权,干净利落回京交卸?又岂会将自己私财倾囊犒军,分润功劳于众将?
他所图者大,所虑者远,岂是那些汲汲于权位的俗吏可比?自己若真用那些细枝末节去敲打他,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于是,隆庆放下茶盏,脸上重新露出轻松乃至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对高拱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道:“元辅多虑了。陈师与朕畅谈先帝遗志与海疆大计,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忠心可鉴。些许人情往来,勋贵拜会,不过是酬功叙旧,人之常情。陈师为人,朕信得过。他行事或有非常之处,然其心赤诚,绝无二志。朕心中有数。”
高拱直接懵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皇帝那副“我完全信任陈子恒”的笃定表情,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预料过各种可能,皇帝或许会被陈恪的功劳和言辞打动,但总该保留一丝警惕;或许会表面嘉奖,实则暗中制衡;甚至可能因为陈恪近期的“张扬”而心生不悦……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次本该带有试探和敲打意味的召见,结果竟然是皇帝被彻底“说服”了,不仅完全忘了“敲打”的本意,反而对陈恪的信任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他最为担忧的“交通勋贵”之事,都被皇帝轻描淡写地归为“人之常情”!
“陛下……”高拱喉头有些发干,还想再劝,“陈子恒功高,天下皆知。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即便他本人无心,其势已成,难免引人侧目,朝野已有微词。陛下纵使信他,也当时时警醒,稍加制衡,方是保全功臣,亦是稳……”
“好了,元辅。”隆庆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虽然还算温和,但已带上一丝不容置疑,“朕知你忠心,亦是出于公心。然陈师非常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先帝在时,便常言其才可大用,其心可托。朕自有分寸。封赏之事,内阁尽快议定章程报上来吧。朕累了,元辅且先退下吧。”
高拱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皇帝那副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的神情,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起皇帝的反感。
他只能将担忧与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陛下糊涂”强行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臣……遵旨。臣告退。”
退出弘德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高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扉,看到那位靖海侯淡然离去的身影,以及皇帝被其话语深深影响的内心。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无比,充满了的无力感。
陈子恒……你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