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祸水东引(2/2)
金银贵看着那熟悉的纹样,如同见了鬼魅,猛地扭过头去,紧闭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但刚才那关于家人的威胁如同最锋利的刀子抵在他的心口,让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我说……” 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我全都交代……求你们……不要动我的家人……”
杨檦命人收起那恐怖的“证物”,示意记录文书准备。“讲!我的耐心有限。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金银贵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是……是两个月前……大王……真兴王,对……对上国迟迟不愿明确发兵支援,感到……极为失望和不满……高句丽在北方压迫日甚,百济在西边不断侵扰,契丹部落也时来时去……国内,国内压力太大了……有人……有人向大王献策……”
他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说……说与其苦苦哀求上国,不如……不如祸水东引……只要……只要能让中原大乱,群龙无首……高句丽和契丹这些北方的豺狼,必定会趁势南下,入侵中原富庶之地……到那时,他们自顾不暇,自然……自然就无力东顾,我新罗的危机……也就解除了……所以……所以才……”
杨檦眼神锐利如刀:“所以你们就派花郎徒伪装潜入,行刺陛下?你们怎么就能笃定,高句丽一定会南下?他们若按兵不动,或者反而与百济联手先灭你新罗呢?”
金银贵茫然地摇摇头,脸上满是泪水和血污:“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带着花郎徒潜入,寻找机会……至于为何笃定高句丽会南下……那是大王和几位重臣的谋划,我……我一个使节,如何能知晓其中关节?或许……或许他们之间早有勾结或约定?”
杨檦盯着他看了半晌,判断其所言非虚,至少在他这个层级所知有限。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阴森的刑房,立刻带着这份至关重要的口供,赶往台阁禀报。
台阁·政事堂
当值的相国苏绰与闻讯赶来的其他几位相国,听完了杨檦的汇报。愤怒!无与伦比的愤怒在几位老成持重的宰辅心中燃烧!区区藩属小国,竟敢行此刺王杀驾、祸乱中原的毒计!此等行径,已非简单的背信弃义,而是对大汉最赤裸裸的挑衅和阴谋!
“岂有此理!蕞尔小邦,安敢如此!” 张岳气得胡须发抖。
“这是要置我大汉于万劫不复之地!其心可诛!” 崔昂拍案而起。
苏绰脸色铁青,强压怒火,立刻以当值相国的身份下达指令:
一、即刻起,停止一切对新罗的军事、经济援助及磋商。
二、将滞留长安的新罗使团所有人员,以“涉嫌谋逆”罪名正式羁押,严加看管。
三、以八百里加急速度,将此事详细经过及新罗使节口供,飞报随州的皇帝,并恳请陛下速回长安,主持应对此突发重大外交危机!
半个月后,随州刺史府书房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青砖地上。刘璟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正饶有兴致地听着长子刘坚和年轻能臣高熲汇报关于随州乃至江北地区经济发展的规划。
高熲思路清晰,指着铺开的水系图说道:“陛下,江北水系治理,必须通盘考虑,一体规划。各州郡若只顾自家门前一段河道,上游泥沙不加疏浚,全部堆积到下游,一旦夏秋汛期来临,下游州县必然首当其冲,酿成洪灾。此乃其一。其二,自大运河全线贯通以来,南北漕运勃兴,江南商业货物北上需求极大。目前部分连接运河的支流水道过于狭窄,且淤塞严重,严重制约运力。臣建议,应由朝廷或江北行台统筹,对关键漕运水道进行勘测、拓宽,并建立定期疏浚的常例,如此方能物畅其流,利国利民。”
刘坚则从更具体的民生角度补充:“父皇,高兄所言极是。但儿臣以为,随州乃至江北许多看似‘贫困’的州郡,问题症结不全在水利或漕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道理都懂,但如何‘吃’好,却是关键。地方官府多只盯着田赋,鼓励百姓多种粮食。粮是多了,可官府收购能力有限,粮价平抑之余,百姓并未真正富足。而江北的商人、商会,眼光也多盯着承接官府的工程、漕运许可等‘大生意’,对如何将本地丰富的物产——比如山货、水产、特色作物——进行加工、转化、流通,开拓市场,兴趣寥寥。儿臣浅见,可否由官府牵头引导,提供一定技术支持或小额借贷,帮助乡民将一些农产品进行初步的清洗、晾晒、腌制、编织等粗加工,提升其价值和保存期,再通过商人或官办的市舶渠道卖出去?如此,百姓收入增加,官府税源拓宽,商业也能更活跃。”
刘璟听着这两个年轻人一宏观一微观、相辅相成的论述,心中又惊又喜,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思路……这格局……颇有几分后世重视基础设施建设与特色农产品开发、促进“小农经济”升级转化的影子啊!自己这个四子,还有这个高熲,了不得!
“好!说得好!” 刘璟忍不住拍案称赞,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坚儿,高卿,你二人所见,切中时弊,深谋远虑!你们就在随州,先行试点!需要什么支持,需要哪些州郡配合,拟个条陈上来,朕给你们协调!若此法在随州行之有效,百姓确能得利,官府运转更畅,那么再逐步推广至整个江北,乃至江南、全国!此乃富民强国之良策!”
刘坚和高熲闻言,皆是大喜过望,相视一笑,正欲进一步详细阐述一些落实细节……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身着便装但气质精干的绣衣卫悄然入内,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密报,恭敬地呈到刘璟面前。
刘璟脸上的笑容微敛,接过密报,拆开火漆,迅速浏览起来。纸上的内容让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方才谈论经济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
他放下密报,抬眼看向还在兴奋讨论中的刘坚和高熲,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坚儿,高卿,你们方才所议,甚好。就按刚才说的,先在随州放手去做。朕会交代江北行台全力配合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不过,朕现在有紧要国事,必须立刻启程返回长安。坚儿,你……多留些时日,好好陪陪你母亲。替朕……向她告个罪。”
刘坚看到父亲瞬间严肃起来的神色,又听到提及母亲,心中了然必有惊天大事发生。他立刻收敛神色,躬身道:“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尽心。父皇一路保重。”
高熲也知机地行礼告退。
刘璟站起身,望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目光悠远。新罗……刺杀……祸水东引……看来,有些账,是到了该好好清算的时候了。
东方的棋局,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