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命运的分岔口(2/2)
斛律金压下心头的不安,依礼跪拜:“老臣斛律金,叩见陛下。不知陛下召见,有何旨意?”
高洋脸上挤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声音却有些飘忽:“斛律公快快请起。看到爱卿气色尚可,朕就放心了。听闻爱卿染恙,朕心甚忧啊。”
斛律金心中警惕更甚,谨慎地回答:“劳陛下挂念。老臣只是多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复发,加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在家中将养些时日便好。”
“哦,旧伤……”高洋点了点头,忽然将话题一转,指着旁边的铁笼,语气变得有些诡异,“斛律公请看,朕这铁笼中,原本养了一头极为雄壮的猛虎,可惜前些日子,它竟然挣脱锁链跑了出去,在宫中伤人,被禁卫无奈格杀。如今这笼子空空如也,朕看着,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斛律金,缓缓说道:“朕思前想后,普天之下,能配得上这铁笼,能填补朕心中空落的‘猛虎’……恐怕也只有斛律公您这样的百战老将了。所以,今日特地请爱卿来,就是想请爱卿……进去替朕镇一镇这笼子。”
话音刚落,不等斛律金反应过来,殿内阴影处猛地冲出十余名早已埋伏好的彪悍禁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年迈的斛律金,粗暴地将他塞进了那个冰冷的铁笼之中,“哐当”一声锁上了沉重的铁锁!
“陛下!这是何意?!”斛律金又惊又怒,双手抓住铁栏,厉声质问。
他万万没想到,高洋竟会如此直接、如此羞辱地对付他一个功勋卓着的老臣!
高洋半边身子无法动弹,只能由内侍搀扶着,勉强用右手接过一名禁卫递上来的一杆长矛。他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残忍又兴奋的表情,拖着不便的身体,挪到铁笼前,将矛尖对准笼中的斛律金。
“朕……朕早年就听闻,斛律公不仅用兵如神,个人身手也极为矫健,等闲十余人近不得身。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天……正好有机会,朕想亲自试一试,看看传言是否属实。”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说罢,他低吼一声,用尽右臂力气,将长矛朝着笼中的斛律金猛地刺去!
然而,斛律金是何等人物?纵然年迈,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反应和身手仍在。高洋一个半身瘫痪的病人,动作迟缓,力道不足,刺出的长矛毫无章法。斛律金在狭窄的铁笼内腾挪闪避,虽然惊险,但高洋连续刺了数十下,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废物!废物!连个老东西都刺不中!” 高洋气得哇哇大叫,脸色涨红,将长矛狠狠摔在地上。
就在这极度混乱和荒诞的时刻——
“轰隆!”
寝殿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只见殿门外,横七竖八躺倒了数十名禁卫的尸体,鲜血染红了汉白玉台阶。
一人,逆着殿外照进来的天光,昂然而入。他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刀砍箭凿的痕迹,一手紧握仍在滴血的环首刀,一手持着一面沾满血污的盾牌,背上还背着弓箭。正是得到父亲报信后,不顾一切强闯皇宫的斛律光!
他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步伐沉稳,眼神却冰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扫过殿内惊慌的禁卫、得意的和士开、暴怒的高洋,最终定格在那个囚禁着老父的铁笼上。
高洋看到斛律光闯进来,也停止了无意义的暴怒,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竟慢慢平静下来。
斛律光走到御前约十步距离,停下。他没有立刻去救父亲,而是将刀盾放下,单膝跪地,向着高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一种冰冷的质询:
“陛下!我斛律氏父子,自神武皇帝时起,便效忠高氏,百战沙场,满门忠烈,从无二心!陛下若觉得我父子有罪,欲杀之而后快,只需一道圣旨,我斛律光必自缚请罪,引颈就戮!何必……用此等方式,折辱我父,折辱我斛律氏满门忠烈之名?!”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是愤怒,更是心寒。
高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轻松,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闹剧从未发生。他摆了摆手,语气异常“平和”:“明月何出此言?朕不过是久闻斛律公身手了得,一时兴起,想与老将军戏耍一番,试试他的反应罢了。爱卿何必如此紧张?”
斛律光抬起头,直视高洋,眼神锐利如刀:“那……陛下试得可还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 高洋哈哈一笑,仿佛真的很开心,“斛律公果然宝刀未老,老当益壮!甚好,甚好!传朕旨意,斛律金忠勤体国,虽有小恙,然忠心可嘉,即日起,复其职,加封义州刺史,镇南大将军,赐金帛若干,望其早日康复,继续为大齐效力!”
这番突如其来的封赏,与方才的囚笼刺杀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斛律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用那种冰冷的语气道:“臣,代家父,谢陛下隆恩。家父年老体弱,又受惊吓,急需回府静养。若陛下无事,臣请告退,护送家父回府。”
“理所当然,爱卿孝心可嘉,请便吧。” 高洋大方地挥了挥右手。
斛律光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铁笼前,看也不看那铁锁,手中环首刀寒光一闪,“锵”的一声,精铁打造的锁链应声而断。
他打开笼门,小心翼翼地搀扶出虽然镇定但脸色苍白的父亲斛律金,父子二人再未看高洋一眼,转身,踏过殿内的血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座充满疯狂与危险的皇宫。
待斛律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和士开才敢凑到高洋身边,脸上带着不解和谄媚,小声问道:“陛下……方才……为何不……?”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高洋闭上眼睛,脸上那疯狂与平和交织的诡异表情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和士开的问题,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哼笑。
或许,在斛律金踏入寝殿,用那双阅尽沧桑、依旧沉静如渊的眼睛看向他的那一刻,高洋心中那股暴虐的杀意,突然被另一种更现实、更冷酷的算计压倒了。
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幼子孱弱。他需要为高殷找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忠诚、足以震慑所有潜在威胁的“护国铁柱”。
斛律家,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今日这场骇人听闻的“铁笼试虎”,与其说是一场未遂的谋杀,不如说是一次极其残忍、高风险的政治试探和胁迫。他想看看,在受到如此极致的羞辱和生命威胁时,功高盖世的斛律氏,是会当场造反,还是会忍辱负重,依旧保持臣节?
斛律光的反应——强闯皇宫展示武力,却又在御前依礼跪拜质问——似乎让高洋得到了一个他想要的答案:可控的强悍,可利用的忠诚。
只是,这位濒死的疯狂皇帝,完全沉浸在自己“帝王心术”的算计中,丝毫未曾考虑,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考虑,铁笼的冰冷、矛尖的寒光、以及那赤裸裸的羞辱与杀意,会像毒刺一样,深深扎进斛律金、斛律光这对父子心中,会彻底寒了那些还对这个王朝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忠臣良将之心。
他以为自己在为儿子铺路,却不知正在亲手挖掘埋葬北齐根基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