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相守(2/2)
院门口,一个年迈苍老的男人跪在地上,他胡子花白,皱纹细细遍布在眼周,眼下青黑憔悴。
他背却挺得很直,双眼锋利,不似往日风华。
跪着的人正是曾经,权倾朝野的首辅。
陆之慈用布仔细擦着手中的剑,剑身寒气逼人,映出黑压的天,与一双冷冽的黑眸。
“老夫一生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唯一松懈的便是你。逆子,你负了我啊!”
陆之慈缓缓走近,剑架在皇甫仪的脖子上。
“父亲,您别忘了,我身上流得是你的血。”
陆之慈冷笑,他俯身道:“我们一样得卑劣,一样得忘恩负义。”
皇甫仪擡头,蹙眉,回忆起往昔,他目光破碎。
陆之慈继续道:“父亲或许是忘了,没关系,梁老曾与我讲过。”
那时,皇甫仪还不是权臣,他只是一个被皇甫族驱逐在外的外室之子,得永安王提拔,一路至首辅。
这其中,自然有灭西陇这一投名状。
当年皇甫仪得西陇郡主卫凝青睐,情定之时,亦是他陷害西陇,灭西陇八百士兵,九十人口。
从前恩情皆是利用。
皇甫仪拽着手中荷包,这些年他皆带在身边。
皇甫仪声音沙哑道:“这些年,我亦有悔。”
陆之慈黑眸平淡,“悔?那便带去地府,与九百亡魂说吧。”
那日是惊蛰,京城下着连绵细雨。而今提前,冬日狂风中,夹杂着几点碎雪,而后越来越大。
少女在城外坑坑洼洼的泥地上,一瘸一拐跑着。
日落西山,天愈渐昏暗,至山外小院时,已是夜幕。
小院点着灯笼,高高挂起,连至阁楼,屋檐上覆着薄雪。
沈皎的睫毛上亦沾了几点雪花,她气喘吁吁,衣袂翻卷。
泥地薄雪渐红,从院门口流淌而来,沈皎一愣,她看见陆之慈一身黑衣肃杀,立于尸骸之间。
皇甫仪跪在他身前。
暗夜之下,陆之慈转着指间玄戒,冷声道。
“生我者亡我族,养我者憎我身,供我者视我为棋子,今日弑父弃姓弃名,欲慈不悲,往后昌亡只顺我心。”
他眼眸愈发狠戾,凌冽的寒光如一把匕首,扎在血肉里,让人痛与害怕。
皇甫仪笑出声,“你就是个白眼狼,和老夫一样,是块佞臣料子。陆之慈,纵然你不姓皇甫,不顺于梁裴那个只知仇恨,培养控制一批冷血杀手的怪物。你也依旧是个卑劣、可悲的人。”
“世人恐惧,唾弃,憎恨!因为……你是我儿子,你像我!”
皇甫仪大笑,骤然瞳孔一震,寒剑挥下,抽出血肉,溅起鲜血于梨树之上。
大雪纷飞,覆于梨树枝丫上,恍若树开梨花。
血沾染在陆之慈白净的面庞,他不紧不慢擡手,抹去血。
他察觉到门口动静,迅速侧头。
沈皎摸着院门,不知是夜寒还是恐惧,她浑身颤抖,心似断了线的珠子。
沈皎惊恐后退,她于大雪中摇头,手指颤抖。
她怕他。
陆之慈想起沈离月所说,沈皎怕他。
他起初便好奇,后来不解,直至今夜她那害怕如洪水溢出,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皇甫仪说,他像他,终将被世人恐惧,唾弃,憎恨。
不,陆之慈大步走去,他杀了皇甫仪,不再是逆臣之子。
他复了仇,不再受梁老的控制。
从此之后,他只是陆之慈,她取的陆之慈。
一剑封喉,血溅满树梨花,那双黑眸。
恍若无数个午夜噩梦。
一幕幕交织,分不清梦与实。
她听见狂风呼啸,耳畔幼年救她的那个天神一遍遍重复。
死亡,死亡,死亡!
顺宿命之流,终既定结局。
不!她回头跑,还没几步,便因脚伤重重摔在地上。
“皎皎。”
陆之慈慌忙伸手,想扶她起来。
沈皎手肘撑在地上,后退,泥泞的土地混着雪水弄湿了她的衣衫,冰冷彻骨。
“皎皎,你怎么了。”陆之慈擦去身上的血,弯起唇角道:“我是阿慈啊。”
他握住她的手,望着脸色惨白的沈皎,想抱住她。
与此同时,无数呐喊着死亡的声音在她脑中如火药炸开,再形成藤蔓紧紧裹住她的心脏,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死。
眼前之人与梦魇之人交叠,她抽出手中的簪子,扎进他的胸口。
陆之慈蹙眉,狠狠一怔,鲜血涓涓流出,沾满少女瓷白的双手。
他不可置信低头,后又扬唇苦笑,“这是你第二次杀我。”
他说,“有长进,比上一次,要更狠,更准。”
他将簪子拔出,再次握于沈皎手中,“只是可惜了,还是偏了一些。”
白色的喘雾与漂泊的雪在夜之中,一热一冷。
陆之慈握住沈皎的手,迫使她再近一些,他将簪子抵在他心脏的位置。
他想,如若她杀了他,会不会就不怕他了。
陆之慈牵起嘴角,“往这里扎,来,毙命于你的手上,也算一种享受。”
冰冷的银簪,于滚烫的鲜血淋漓里,一分分没入血肉。
鲜血流淌,从指缝间溢出,滴在薄薄的雪上。
沈皎猛然惊醒,她摇头,抽出簪子甩了出去。
沈皎发丝凌乱,鼻尖被冻得通红,她十指扎在雪与泥土里,少女趴在雪地上喘气,直至风寒让她晕了过去。
陆之慈将她揽起,用体温一寸寸包裹她。
大雪纷飞,天地一色,灯笼展展引路,不至于黑暗。
陆之慈紧紧抱住她,抚着她的后脑勺。
他双眸如江潮沉溺,声温柔在沈皎耳畔。
“一切都结束了。”
“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个,我们答应好的,在常州梨树下。”
他看向院中被大雪覆盖,沉沉低枝的梨花树。
“你瞧,我也种了一棵在我们院子里,往后这便是我们的家。”
“此后经年,不离不弃,相伴一生。”
陆之慈下颚贴在她的耳边,他想了想,片刻后改了一句。
“此后经年,白首不离,执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