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表哥(2/2)
那人低下头,讪讪走掉,谁都知书院里最聪明,试考次次第一的宁宛姑娘最崇拜,最期盼的人便是沈姑娘。
宁宛继续门外张望,每月十日她都会做好沈皎爱吃的东西。
沈姑娘赐予她新生,她无以为报。
沈姑娘说的那些功名皆遥遥无期,她眼下能为她做的,便是用自己的一手好厨艺,博她一笑。
再与沈姑娘说说,她这次月考又是第一,沈姑娘会夸她聪明,会笑着说宁宛真棒。
宁宛着一身月牙纹黄衣徘徊在峨眉书院大门前。
牌匾上的字是沈姑娘亲手提的,沈姑娘看着娇俏,字却铿锵有力,如书中边疆黄沙里的野马。
宁宛擡头,终于在天地一线中看见一个脑袋,那正是沈姑娘。
宁宛欣喜,招手笑着跑过去,“沈姑娘,你总算来了。”
她伸手去提沈皎手中的杨梅篮子,沈皎说:“把这些分给学子们,天热了,上一上午的课大家也都累了。”
“那阿宛先替他们谢过沈姑娘。”
“别说什么谢不谢,都是自己人。”
沈皎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陆阿慈,宁宛记得清楚,小姐身后总会跟着这个人。
另一个人眼生,宁宛没忍住多嘴:“沈姑娘,他是谁呀。”
谢子衿和善,他谦逊有礼鞠躬一拜,“在下是常州人士,此次进京赶考,听闻峨眉书院收留考生,在下便前来求宿。”
“原是来求宿的考生。”宁宛朝身后的学子招手,“师弟,你带这位公子去宿舍吧。”
平常都是宁宛带人去,可今日沈皎来,沈姑娘在书院停留得时间不多,她疼惜这点时间。
“书院近日怎样,天热了,大家吃的住的可好。”
宁宛与沈皎一同跨进书院,她答:“一切都好,沈姑娘派人送的冰刚好缓解暑热。”
沈皎点头,“那便好。”
沈皎展望四周,院里的枇杷树叶子似乎更茂密了,学子们投来目光,纷纷喊道:“沈姑娘好。”
沈皎点头微笑回应,“大家都忙自己的,不必顾我。”
谢子衿被这仗势给弄得摸不着头脑,沈姑娘这个名称他来时听人说过,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他们说,她是峨眉书院的主人,是画中仙,不染尘世。
可眼下,峨眉书院的人一口一个沈姑娘,而那个沈姑娘正是他那娇憨得可爱的表妹。
表妹朝他笑,“表哥怎站着不动了,快随阿远去挑床吧。”
谢子衿动了动唇,“表妹便是峨眉书院的沈姑娘。”
沈皎点了点头,“嗯。”
眼前的人明媚似光,谢子衿不解,为何从前沈皎受人不喜。
传言道,表妹是个不好的人,娇蛮跋扈。
他一开始听信了传言,对沈皎的印象不好,但依旧尽到表兄的责任,渐渐的,他发现表妹不似传闻中跋扈,还有些可爱,有些讨人欢喜。
他渐渐与她亲热,玩到一块。后来,也就是此刻,他才发觉表妹是如此耀眼,她善良又正直,如一朵白莲,和城西的人说得一样,脱俗不凡。
谢子衿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大娘的话,不知日后到底是何许人也才能配得上表妹这般好的人。
绝不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官公子,可一想起日后表妹与他人游山玩水,喝茶听书,他便觉得心里不自在。
他一下子被这个念头吓着了,可转念一想,表妹说的那些他皆符合,他相貌自是不差,行端坐正,君子之性。
他与表妹志趣相投,合得来,玩得开心。
若这世间定要找一女子共处一生,那么表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他最想选的人。
和皎皎在一起很开心,他也很喜欢。
谢子衿摸了摸后脖子,他笑了笑,脸颊浮上一层绯红。
“没想到皎皎表妹如此厉害,让表哥意想不到,也刮目相看。”
“表哥说笑了。”
沈皎低头淡然笑了笑,“没有阿娘的允许和资助,我也办不了这峨眉书院。”
“表妹很好了。”
沈皎缓缓摇头,“他们都说我很好,可我觉得我只是走运,碰巧是阿娘的女儿,若没有阿娘,我如今或许还在为钱财伤神。”
沈皎想起来宛如,想起那些心有抱负却无法施展的女子,想起千万个被束缚,或已根深蒂固,被压得起不了身的女子。
她们只是没有那根绳子,拉她们一把。
在这个世上,没有权利,没有钱财,寸步难行。
“好在本小姐有钱。”
沈皎擡头,嘴角绽放一抹俏丽调皮的笑。
好在,她有钱,有那根绳子,她站在高楼,可以抛下绳子拉那些姑娘一把。
天边飞鸟翺翔,湛蓝广阔,沈皎望向边疆的方向,沙漠上的雄鹰远比京城的鸟更大,更猛烈,更自由。
沈皎是个什么都想尝试的人,她也曾心有抱负,只是抱负很多,想像阿娘一样在沙场驰聘。
也曾崇拜过二叔,问过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吗,可二叔会训诫她女子要守好本分,不可胡言乱语。
那时年幼的沈皎愤愤朝二叔做了个鬼脸,那时的她不知道,她只能活到十八岁,她没有未来。
而如今的沈皎望向那些笑容满面的姑娘们,她亦心存私心,她走不出十八岁,她希望她们替她走下去,好好走下去。
沈皎与宁宛聊完已是日落西山,
沈皎皎与表哥拜别,表哥取下腰间的玉佩,握于手中递给沈皎。
“表哥这是何意。”
“今日多谢表妹解围,我将这玉佩抵押在皎皎这。”
沈皎赶忙道:“表哥客气了,一点钱财罢了,你我还客气什么。”
“表妹且听我说完,这玉佩是我老师所赠,故才抵押在酒楼,舍不得当掉。如今,我将它放在表妹这,以此为力,若我考中,取得功名,届时表妹把这玉佩再还给我。”
沈皎接过,“那皎皎便先替表哥收下了,老天保佑,表哥定能考中,到时候皎皎等表哥来拿玉佩。”
沈皎转身离开至大门,天边孤雁,晚霞如火,屋檐上的风铃摇晃,铃声悦耳。
陆之慈静静靠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簇狗尾巴草。
沈皎见此又疑惑又失笑,她提裙上前,从狗尾巴草里抽出一根来,夹于指间旋转。
“阿慈一下午怎么尽拔狗尾巴草了。”
他脱口而出,“无聊。”
沈皎目光移至放学后,寥寥几人的书院,“阿慈想上学么。”
陆之慈擡眉,他下午一直站在这,听书声朗朗,见到了他曾在书中看到的景象。
想来他好像已经许久未读书了。
陆之慈摇了摇头,“阿慈不想上学,我只想陪在小姐身边。”
沈皎只是愣了片刻,这话她也问过小满,小满也是这么答得,她只当陆之慈是在学小满。
于是沈皎回头扬起唇笑,连带着两颊的梨涡深陷,她开口道:“府中有书,你尽管拿去,但也说好了,阿慈只想陪在本小姐身边。”
陆之慈毫不犹豫点头,他伸手,将整簇狗尾巴草递给沈皎,迎着日落猛烈红光,他低眉凝望着穗子。
陆之慈沉声道:“只想陪在小姐一个人身边。”
许是夕阳的缘故,沈皎忽觉那狗尾巴草看起来竟炽热,烫手。
沈皎握住,小指与少年冰凉的手碰到。狗尾巴草怎会烫,少年的手也是冰凉的,但沈皎依旧感到有东西似要将她灼伤。
沈皎擡头,对上少年清冷的双眸,他勾起唇,嘴角淡淡笑意。
“小姐,天色渐晚,我们该走了。”
沈皎点头,“好。”
沈三小姐擡腿跨出书院,她的奴仆跟在身后,低着头静默地跟着。
穿过小巷便可乘坐马车,望着出口熙熙攘攘的街市,沈皎忽驻足,她转头望向陆之慈。
少年不解,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沈皎盯着他的眼睛,故作跋扈昂头道:“若有朝一日,我做了件很坏很坏的事,害了阿慈,阿慈还会想只陪着本小姐吗。”
陆之慈不语,他迎着她的目光,双眸寂寂。
沈皎低下头去,她捏了捏衣裳,有愧疚,有自嘲,这世上哪有人会这么傻呀。
眼帘忽映入一双脚,陆之慈不知何时走到她跟前,沈皎蹙眉擡头。
巷口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
少年低眉摘去她头上的落花,他哑声道:“那阿慈只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小姐不开心。”
沈皎能从他幽黑的眸中看见自己的脸。
当真是个傻子,呆子。
呆子目光平静,他揉碎落花,揉碎进掌心。
陆之慈牵起嘴角笑了笑,他当狗时,人人可来一脚,他早已数不清那些害他的人。
他一点也不怕伤害,他只怕抛弃。只要小姐不抛弃他,只要他能够陪在她身边。
可若小姐也抛弃他了呢,陆之慈未曾想过,如今一想,他觉得这真是一把刀子。
“阿慈,走了。”
少女转身,陆之慈伸手让风吹走破碎的落花。
他祈求上苍诸佛,小姐可千万别抛弃他。
沈皎近日并不闲,阿娘不知从哪得了个得道高僧的佛经,说是能修身养性,静心养心。
于是让沈皎清晨抄写,顺便习字,彼时她正在阿娘的屋子里抄写经书。
小厮忽来报:“夫人,常州谢家大少爷来了。”
沈皎擡头,放下狼毫,心想着表哥来了,她就不必再抄这些经书。
沈皎满脸笑容道:“表哥来家里了?皎皎去接接表哥。”
她说完便要往外跑,却听谢兰意厉声,“站住。”
沈皎收脚转头,谢兰意饮了一口茶,她放下茶盏擦了擦嘴道。
“你方才说来家中而不是来京城,你早就知道子衿来常州了?”
“女儿也是碰巧在城西遇到表哥。”
“他来京城做甚,怎不先来沈府。”
“表哥是进京赶考的,他说想先安顿好住处再来拜见阿娘。”
谢兰意幽幽瞥了眼沈皎,“你倒是与子衿相处亲密。”
“我们是表兄妹,自然亲密。”沈皎后退了几步,迫不及待道:“别让表哥久等了,皎皎快些去接。”
沈皎一溜烟跑掉,谢兰意揉眉叹气,秋分又续上一盏茶,俯身递给谢兰意。
“夫人莫急,小姐与表少爷真是兄妹之情也说不定。要真到了那一步,表少爷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留在京城。夫人在,那谢大夫人也不敢欺辱了小姐去,想来也不算一件坏事。”
谢兰意蹙眉,这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可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呢,靖儿又远在边疆,老太太避世,沈道远也定不会管皎皎,到了那时皎皎还不得被那妇人欺负了去。”
秋分贴心地捏着谢兰意的肩,“呸呸呸,夫人长命百岁,没准是谢大夫人先过去了也不一定。”
谢兰意被逗笑,“你这话要是被那妇人听去,那还得了。”
“这不还有夫人保着。”
谢兰意握起一旁的佛经,“就盼着我能活久些,好给皎皎撑腰,能保护好沈氏。”
沈府门口,沈茹月被下人搀扶着,她手捏帕子,穿着淡雅又恰到好处勾勒婀娜身姿。
她走到大门便见谢子衿,他伫立在门口,身姿颀长,模样俊朗,不免让沈茹月多看了两眼。
看见沈茹月时,谢子衿恭敬一拜,谦逊有礼。
“那是谁。”
沈茹月问旁边的丫鬟,“以前怎么没见过。”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曾见过,不知是哪家公子。”
沈茹月抿唇不再看谢子衿,淡然道:“衣着普通,未配侍从,定不是世家或富家公子,真是空长了副好皮囊。”
沈茹月与顾家小姐有约,时间不早,她爬上马车要走,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
“表哥,你可算来了。”
沈茹月转头,只见大房家的那蛮女,毫无闺阁女子规矩,跑向一个外男。
谢子衿见沈皎奔来,嘴角扬起笑了笑。
“阿娘近日叫我抄佛经,我抄得头都快痛死了,表哥这下来,皎皎就可以偷懒一会。”
“我说皎皎怎见了表哥如此开心,原是为了偷懒呀。”
沈皎噗嗤一笑,“哪有,皎皎见了表哥当真是开心。”
马车内,沈茹月掀开帘子,沈府门前,二人相谈胜欢。
沈皎转头时,目光正与沈茹月对上,沈茹月扬唇一声轻笑。
“三妹妹这是换人了?”
“何出此言。”
沈皎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问,沈茹月是故意膈她的,哪需什么理由,无非是看她不顺。
沈茹月抿了抿唇,“倒是鲜少看见三妹妹与其他男子如此亲热,除了敬王殿下。”
随后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谢子衿,“京城谁不知,皎皎喜欢敬王殿下,那是个情深意切,我个当阿姐的都看着感动。”
沈皎不恼,她昂头望向马车里的沈茹月,只是淡然笑了笑。
“二姐近来怎么那么闲,不必去说那些小姐好话?讨顾小姐欢心?”
沈茹月脸色变青,“三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与顾小姐兴趣相投,姐妹情深,三妹妹莫要胡言乱语。”
“既然如此,二姐还不快去赴顾小姐约,莫要让顾小姐等久了。”
沈茹月这才忆起还有顾家小姐的约,那顾家小姐脾气不大好,去迟了便糟了。
沈茹月只好作罢,她上下打量谢子衿一眼,怎么看都是穷酸书生样。
她扬唇道:“阿姐先走了,皎皎可得想好,吃不到熊掌也别凑合吃草根。”
沈茹月放下帘子,马车远去,沈皎在后呸了一声。
谢子衿在旁低头望着沈皎,他又瞥了眼大路尽头的马车,方才那姑娘说起敬王殿下,他记得那人,在常州的时候他还与敬王相谈胜欢,他崇拜他,尊敬他,甚至相见恨晚。
表妹喜欢敬王殿下,这是他入京偶然听到的事,那时他只当听错,或重名了,但如今连沈府的人都这么说,那是八九不离十了。
表妹有喜欢的人,谢子衿心中滋味有些酸涩,他低头问。
“原来皎皎喜欢二皇子殿下。”
“都是瞎说的,怎么可能。”
沈皎毫不犹豫道,半响她才回过神,擡头讪讪一笑,想着法补救。
“怎么可能不喜欢,敬王殿下容貌俊逸,才华横溢,京中女子皆欢喜,皎皎也欢喜。”
少女说起欢喜并无羞涩,谢子衿只当是表妹年岁尚小,不懂男女之情,错把仰慕当喜欢。
想至此,他心中缓解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