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犹记当年纸人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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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灌木丛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下好了,他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有了。
今夜过后,谁查,也查不到他李镇的头上。
今天夜里,斗字堂的镇石就会失窃。
可谁又会怀疑到一个起夜碰上黄皮子的“李镇”身上?
阴风呼号,卷得林间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上飞。
斗字堂的路,李镇已经摸得门儿清。
他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矮松林,绕过一道干涸的溪沟,不过几脚功夫,便来到了斗字堂所在的庄子外。
斗字堂今夜灯火通明。
不知道是因为哪个挨千刀的邪祟闹的,四更天了,堂里堂外还亮着一排排灯笼,把围墙里头照得跟白昼似的。
几个老帮子提着刀来回巡逻,脚步沉沉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李镇潜藏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屏住气息。
他暗暗叹了一句。
“对不住了。
为了我爷,今晚就算有所死伤,那都不能怪我了。”
他正要翻墙,脑海之中忽然涌起一片巨大的虚影。
看不到尽头的石碑,矗立在混沌之中,石碑上黑云遮天,影影绰绰,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蠕动。
寿香忽地燃烧起来,噼啪作响。
铜锣钲,打更临。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林子深处响起,像水鬼在呜咽。
“天干……”
几个斗字堂的把式浑身一凉,齐齐打了个哆嗦。
……
李镇找过纸人李。
他翻遍了东衣郡的每一寸土地,问了每一个他能问的人。
邢叶说没见过,崔盛说没留意,花二娘骂他是不是喝多了胡说八道。
他又去了那棵老松树下,坑还在,土是新翻的,可坑里空空如也。
那纸人像是被大地吞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镇站在坑边想了很久,最终把这事按在了宁采薇头上。
扎纸人的手艺,这世上再没有第二家比宁家酒楼更绝。
那个叫宁采薇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可李镇知道她骨子里是什么人。
她递过来的纸人,她教的法子,那点睛的一笔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可李镇再去找宁采薇时,那女人只是坐在酒楼二楼的雅间里,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公子说笑了。”她说,
“我给你的纸人,你点了睛,那就是你的人了。
至于它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可就不归我管了。”
李镇盯着她看了很久。
宁采薇面不改色,茶水喝得慢条斯理。
可那纸人没有丢。
它藏在阴影里。
斗字堂的那一夜,李镇翻墙进去,手起刀落,太岁帮斗字堂堂主的血溅在三尺白墙上。
纸人李就蹲在对面屋檐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着这一幕。
它的脸和月光融在一起,没有表情。
后来李镇闯白骨洞,九死一生,从里面带出了苍天盟的令旗。
纸人李跟在后面,远远地望着。
它看着李镇把那面令旗插在苍天盟的废墟上,身后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再后来,李镇进盘州妖窟,与天下门的道人厮杀。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李镇从妖窟里杀出来时,半条命都没了。
纸人李一直观望。
它始终没有动。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李镇。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李镇,还是李镇的影子。
那年点睛,李镇没泼黑狗血,它成了。
可它是什么?
是一个纸扎的人,是一个没有魂魄的空壳,是一个被人扔在土坑里又自己爬出来的物件。
李镇有爷爷疼,有兄弟护,有这天下要闯。
它什么都没有。
它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不被需要的影子。
纸人李蹲在妖窟外的枯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它没有眼泪,可它觉得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比眼泪还要难受。
它开始想,如果当年李镇泼了那碗黑狗血,是不是它就不会成精,就不会有这些念头,就不会这样孤零零地藏在暗处,看着另一个人过完自己的一生。
可它偏偏成了精。
偏偏活了。
就在纸人李把自己蜷成一团的时候,一双绣花鞋停在了它面前。
纸人李抬起头。
宁采薇站在月光底下,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
她低头看着纸人李,嘴角挂着不可测的笑意。
“很苦吧?”
她问。
纸人李没有说话。
宁采薇蹲下来,把灯笼搁在地上,伸手摸了摸纸人李的头。
她的手指凉得像玉,在纸人李的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本以为,点了睛的纸人,会变成李镇最得力的帮手。”
她说,
“可没想到,他少了那碗黑狗血,你便和他不一样了。
你有自己的念头,有自己的心。可这世道,容不下一个纸做的人。”
纸人李的嘴唇动了动。
“你……”它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能帮我?”
宁采薇笑了。
“能。”她说,“我帮你解脱。”
她抬起手,掌心贴住纸人李的胸口。
纸人李感觉到一股极冷的气顺着她的手掌钻进自己体内,沿着那些纸质的经络一寸寸蔓延。它没有害怕,甚至觉得有些轻松。这具身体太累了,这颗心也太沉了。
可宁采薇的手猛地一送。
那一掌拍在纸人李胸口,力道大得出奇。
纸人李整个身子朝后飞出去,在半空中散开,无数片黄表纸碎屑飞溅如蝶。
可那些碎屑没有落地,在半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住,拧成一道细流,朝宁采薇的手心聚拢。
纸人李的魂儿被宁采薇一掌打了出来。
那魂儿是一团灰白色的光,微微发暗,像蒙了尘的夜明珠。
它在宁采薇的指尖挣扎了几下,最终安静下来,被宁采薇收入袖中。
宁采薇站起身,提起灯笼,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
……
纸人李再睁眼时,大雨正浇在它脸上。
它躺在一条灰黑色的柏油路上,浑身湿透,四周全是高耸入云的方盒子,亮着密密麻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