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犹记当年纸人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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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盘州东衣郡夜。
……
李镇是提溜着一条黑狗回庄子的。
那狗不大,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却黑得发亮,一双眼睛黄澄澄的,被李镇拎着后颈皮,四只爪子缩着,一声不吭。
他刚走到庄子门口,墙头上便窜下来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肩头,正是猫姐。
她盘在他肩上,尾巴绕过他脖子,一只前爪搭在他耳朵上,肉垫冰凉,拍了拍。
“咋滴,还养起黑狗了?”
李镇偏了偏头,躲开那只不安分的猫爪,笑道:
“这不是看有一只黑猫,想着再养只黑狗,多吉利!”
“?”
猫姐的耳朵往后压了压,那双竖瞳眯了起来,盯着李镇看了半晌。
她没说话,只是尾巴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然后一纵身,又窜回了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李镇耸了耸肩,提着狗进了庄子。
再出来时,他已经鼻青脸肿。
左眼眶乌青一片,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皮,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花二娘正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迎面撞见他这副模样,手一抖,木盆差点扣在地上。
“我去,李兄弟!”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就要摸他的脸,
“谁给你打成这样了?!你跟二娘说,二娘给你讨个公道去!”
李镇偏头躲开她的手,咧了咧嘴,欲哭无泪。
猫姐下手,果真有点狠。
他也不解释,只摆摆手,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花二娘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到四更天。
庄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人声也歇了。
李镇推开窗,探出头四下张望了一阵,才轻手轻脚地翻窗出来。
他腋下夹着一个纸人,那纸人是用黄表纸扎的,五官模糊,身形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
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沉着半碗黑狗血,颜色暗沉,带着一股子腥气。
他摸到庄子外头那棵老松树下。
这松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杈虬结,树皮开裂,像老人脸上的褶子。
树底下有一块被踩平了的空地,寸草不生,土色比别处深几分。
李镇把碗搁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包止血散,蹲下来,给那条黑狗的后腿敷上。
那狗白天被他放血的时候割了一道口子,这会儿蔫头耷脑地趴在树根旁,舌头耷拉在外头,由着他摆弄。
敷好了药,李镇站起身,拿起那个纸人,在手里掂了掂。
轻飘飘的,没几两重。
他左手捏住纸人的腰身,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狼毫笔。
笔尖蘸了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尖对准纸人的左眼,正要落笔。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吹过来。
那风来得极怪,不吹树梢,不卷落叶,只贴着地面游走,绕着李镇脚踝打转。
风里夹着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凄凄惨惨,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纸人不能点睛啊……点了就成精了……”
李镇的手一颤。
他猛地抬头,四下去看。
老松的枝杈在夜风里嘎吱作响,远处的庄子黑沉沉一片,郡城的城墙在月色下只余一道模糊的灰影。
什么也没有。
四更天本就是阴气最重的时候。
好在这棵老松是种在临字堂附近的,多少受些堂中镇物的庇佑,寻常邪祟不敢近前。
可方才那一声来得太过真切,凄惨惨的,贴着耳朵钻进来,李镇的手确实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纸人,左眼还是空的,方才那一笔没有点下去。
他闭了闭眼,把心一横,将那些杂念压下去。蹲下身,在地上刨了个坑,不大不小,刚好够放下一个纸人。又抬手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撮头发,缠在纸人的腰间,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这才重新握起那支狼毫笔,对准纸人的左眼,稳稳点了下去。
笔尖落下的一瞬,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耳目变得混沌,眼前的老松、月光、远处的庄子,全都模糊成一片。
手里的纸人忽然沉了下去,沉得他几乎握不住。
那纸人像是活了过来,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又微微发凉,两种感觉交替着涌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
李镇脑子里一阵恍惚,迷迷蒙蒙的,分不清自己站在哪里,分不清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他恍惚记得自己应该把这个纸人埋了,便蹲下去,将纸人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用土盖好。
埋好之后,他站在坑边发了一会儿呆。等心头那阵恍惚混沌的感觉慢慢散干净,神智重新清明起来,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脚下新翻的泥土。
纸人埋好了。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忽然定住了。
那只粗瓷碗还搁在树根旁,碗里的黑狗血半滴未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李镇双眼瞪大,一拍脑门。
“坏了!黑狗血忘了泼!”
他站在那儿,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李镇自问不是个粗心的人,甚至这一天里最重要的事就是去讨来那条黑狗。
这么要紧的一环,他不可能会忘。可偏偏就是这么会子功夫,从他点睛到埋下纸人,他脑子里压根就没想起来还有黑狗血这回事。
“我现在刨出来,还来得及么……”
他弯下腰,作势就要去刨那个土坑。
肩上忽然多了一张手掌。
那手掌阴冷,瘦巴巴的,细长的手指像几节麻绳,一节一节地叩在他肩膀上。
指头冰得厉害,隔着衣裳都冻到了骨头。
李镇愣愣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正冲着他笑。
那张脸与他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从同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可那笑容不像是活人能有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却空空洞洞,什么也映不进去。
“快去斗字堂里,取镇石吧。”
纸人李镇说。
李镇浑身一抖擞,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纸人竟能自己从土里钻出来,还长了嘴会说话。
喜的是没泼黑狗血,纸人照样成了。
这法子他琢磨了许久,本以为十拿九稳会失败,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让他撞对了。
他来不及多想,端走那碗黑狗血,泼进了庄子后头一条不起眼的臭水沟里,又把那支狼毫笔扔进灶膛,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等确认所有痕迹都抹清了,他才朝着庄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清了清嗓子,有意喊了一声。
“好你个邪祟,敢来我们临字堂闹腾!”
话音落下,那边的纸人李镇像是与他心意相连,立刻撸起袖子,摆出一副跟邪祟缠斗的架势。
这阵仗很快引来了临字堂伙计们的注意。
邢叶头一个冲出来,身后跟着崔盛和几个守夜的好手,个个手里抄着家伙。
他们跑到纸人李镇身边,急问:“李兄弟,哪里有邪祟?!”
纸人李镇淬出一口沫子,指着货仓的方向叫骂:
“不知是哪里来的黄皮子,我起夜正好碰上它在撬货仓的门!”
崔盛眼睛一瞪,脸色都变了:
“黄皮子?我嘞个神啊,这可是五仙之一!咱东衣郡里的黄仙可稀罕,这咋还能寻上咱们来!”
邢叶已经站了出来,身后有人点起了香坛,火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
他沉声道:“黄皮子再有能耐,咱太岁帮的东西可不能给它窃了。
吩咐好兄弟们,守夜到鸡鸣。李兄弟看仓有功,赏一两银太岁!”
众伙计早把邢叶当成了堂主,纷纷答应下来,各自去守着货仓。
暗处的李镇躲在密林子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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