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7章 新任省委书记(1/1)
车队驶入省委机关大院,在礼堂门前稳稳停下。沈青云下了车,却没有先走,而是等到赵俊文也下车之后,才开口说道:“赵部长,同志们已经在礼堂等候了。”“走吧。”赵俊文闻言轻轻点头。一行人拾级而上,进入庄严肃穆的省委礼堂。场内早已座无虚席,全省副厅级以上干部悉数到场,灯光明亮,气氛凝重,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决定江北省未来走向的时刻。沈青云陪同赵俊文走上主席台,与李春林等常委一一落座。他整理了面前的话筒......沈青云静静听完,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靠向椅背,右手食指缓缓摩挲着茶杯温润的杯沿,目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渐次暗沉的天色——远处青山轮廓已隐入薄霭,近处楼宇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粒粒微小却执拗的星火,在暮色中悄然浮出。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和王学文刚才那番话余下的、尚未散尽的重量,在空气里悬着,沉甸甸地压着两人的呼吸。良久,沈青云才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音。“学文同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圈不容忽视的涟漪,“你刚才说,全国大部分地区都这么干,所以江北省也该这么干;你说这种模式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你说国家调控能兜住风险,崩溃只是杞人忧天;你还说,放弃它,就是拿全省稳定、财政收入、数万就业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学文,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如凿:“可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王学文眉峰一跳,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不是GdP增速的账,不是财政收入的账,更不是房地产销售面积的账。”沈青云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仿佛在掀开一张被岁月尘封的地图,“是江北省的土地账。”他伸手,从办公桌右上角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蓝色册子,封面上印着《江北省2023年度土地资源利用现状与潜力评估报告》。他没翻开,只是将它轻轻推至两人之间的茶几中央,指尖点了点封皮:“去年,全省13个地级市中,有9个市的存量经营性用地储备量,已不足三年开发需求。滨洲、宁江、临海三市,更是跌破一年半红线。而过去五年,全省年均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年均递减4.7%。学文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学文喉结微动,没说话。“意味着‘卖地’这条路,已经走到坡顶了。”沈青云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峻,“我们不是不想继续走,是脚下的路,正在塌陷。今年上半年,全省土地出让金同比下滑18.3%,其中滨洲市单月流拍率高达37%,创十年新高。这些数字,不在你分管经济工作的简报里?还是……你选择性忽略了?”王学文脸色微变,手指在膝上收紧,指节泛白。“再说生态账。”沈青云语气未硬,却更显锋利,“你提到国家调控能稳住楼市,这没错。可你有没有看清楚,国家最近三次关于房地产的顶层定调,核心词是什么?不是‘保增长’,是‘防风险’,是‘房住不炒’,更是——‘建立房地产发展新模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新模式是什么?是剥离土地财政依赖,是构建以保障性住房为主的多层次供给体系,是推动存量资产盘活和城市更新,是让房子回归居住属性。学文同志,这不是预言,是中央已经铺开的轨道。我们若还死攥着旧地图,等着旧列车,等来的不会是转机,而是脱轨。”王学文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发出声音。沈青云并未乘胜追击,反而缓了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担心失业,担心财政断崖,担心社会不稳。这些担忧,我比你更重。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每天签的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厂子里工人下个月的工资条。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等——等到滨洲最后三块熟地拍完,等到宁江污水处理厂超负荷运行导致黑臭水体反弹,等到临海化工园区地下水污染数据再也捂不住的那天,才被迫转身。那时候,我们连选择权都没有,只能被动接招,代价只会百倍于今天。”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山水画——画中山势巍然,溪流清冽,墨色浓淡之间,自有不可撼动的筋骨。“所以,调整方向,不是要抛弃GdP,而是要换一种算法。”沈青云重新端起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利,却让那份沉静愈发厚重,“不是不要房地产,而是要它健康、理性、可持续地存在;不是不卖地,而是把地卖给真正能创造长期价值的项目,而不是只图短期溢价的投机者;不是不要财政收入,而是让收入来源从‘卖地款’变成‘创新税’‘绿色税’‘服务税’,让每一分税收,都带着产业升级的脉搏和民生改善的温度。”他放下杯子,直视王学文:“你刚才说,新兴产业缺资金、缺技术、缺人才。对,这是事实。但学文同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缺?因为过去十年,我们的财政补贴、信贷资源、政策倾斜,全流向了房地产及其上下游?为什么江北大学新材料实验室的成果,躺在专利库里三年没人接盘?因为本地企业觉得盖楼来钱快,没人愿为五年后的技术买单。这不是产业基础薄弱,是我们亲手用政策杠杆,把土壤养成了盐碱地。”王学文沉默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时寻不到有力的支点。那些被日常报表和会议纪要遮蔽的细节,此刻被沈青云一桩桩、一件件剥开,露出底下真实的肌理——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早已溃烂却无人敢揭的疮口。沈青云察言观色,语气终于松了一分:“所以,我请学文同志来,不是要你立刻点头,也不是要你放弃立场。我是请你,和我一起,重新校准罗盘。”他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叠A4纸,纸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微卷曲。他将最上面一页推至王学文面前。那是一份手写提纲,字迹刚劲有力,标题是《江北省“绿色跃升”三年行动纲要(草案)》。下方,密密麻麻列着十二项具体任务,每项旁边都标注着责任单位、时间节点、量化目标,以及——最关键的,配套资金的测算来源。“第一笔钱,来自压缩非必要行政开支和清理低效财政补贴。”沈青云指着其中一行,“省委常委会已原则同意,明年起,全省党政机关公务用车、差旅、会议三项经费,统一压减15%。这部分腾出的资金,50%定向注入省级绿色产业引导基金。第二笔,来自盘活存量。”他指尖划过另一行,“滨洲老工业区搬迁后空置的3200亩土地,不再整体挂牌,而是分割为‘绿色科创园’‘循环经济示范园’‘高端制造加速器’三个功能板块,引入专业运营商,以‘建设-运营-收益分成’模式合作。土地出让金不再是唯一目标,我们要的是持续十年的税收增长曲线。”王学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十年税收增长曲线”上,瞳孔微微收缩。“第三笔,也是最关键的。”沈青云声音沉下来,“我们主动对接国家绿色发展基金,申报‘长江下游生态屏障能力提升’专项。方案里,明确将滨洲市滨江化工片区整体搬迁改造,列为头号工程。搬迁不是简单关停,是同步规划建设生物医药中试基地、环保装备智造集群。原厂区职工,全部纳入‘绿色技能再造计划’,由省人社厅牵头,联合华科大、临海职院,开设定制化课程,考核合格即推荐上岗。学文同志,你看——失业风险,不是规避,是转化;财政缺口,不是硬扛,是重构;产业短板,不是等它长出来,是把它种进去。”王学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几边缘,指腹传来木质的微糙感。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宁江调研时看到的一幕:一家传统纺织厂的车间里,老师傅正教年轻人调试一台崭新的智能染色设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精准到毫升。当时他只觉得新鲜,此刻才明白,那台机器,正是沈青云口中“种进去”的第一颗种子。“可……”王学文声音有些干涩,“项目落地周期长,见效慢。老百姓要看的是眼前的日子。滨洲南岸棚改居民盼了八年,就等着回迁房钥匙。如果我们把土地腾给产业园,他们的安置房怎么办?”“他们已经在住了。”沈青云平静道,“南岸三期安置房,采用‘装配式+光伏屋顶’新型建造方式,工期缩短40%,上个月已交付首批680套。剩余地块,我们拿出15%配建保障性租赁住房,租金低于市场价30%,优先满足拆迁户过渡期居住需求。学文同志,发展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需要更高维度的统筹艺术——既要仰望星空,也要俯身拾柴。”窗外,最后一抹夕照终于沉入远山,室内灯光自动亮起,柔和而坚定地洒满整张宽大的办公桌。光线下,那份《三年行动纲要》的纸页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张摊开的、不容置疑的契约。王学文长久地凝视着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纸上每一个字的分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沈青云相接。那里面,质疑的坚冰正在无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击穿后,不得不重新审视的郑重。“省长,”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这份草案……我能带回去,和经信、财政、自然资源几个部门的同志,再逐条捋一遍吗?”沈青云唇角微扬,那是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弧度:“当然可以。而且,我希望你牵头,成立一个专班。不是督查组,是‘破壁专班’——专门负责打通政策堵点、协调要素保障、解决落地难题。你管经济几十年,最清楚哪些墙是纸糊的,哪些墙是钢筋混凝土浇的。”王学文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终于重重颔首:“好。我这就回去部署。”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久久望着楼下。夜色已浓,滨洲市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他忽然说:“去年冬天,我去临海渔港检查禁渔期执法,看见一群渔民蹲在码头修网。我问他们,休渔期怎么过?一个老船长叼着烟,指着远处正在打桩的海上风电场说,‘省长,以后我们不光捕鱼,还要给大风车拧螺丝。’我当时没太当真……现在想来,那风车桩基打下去的地方,就是您说的,新岸线。”沈青云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目光投向同一片灯火:“是啊,学文同志。新岸线从来不在图纸上,它就在渔民的手茧里,在老师傅的扳手间,在年轻人调试设备的屏幕蓝光里。我们不是要拆掉旧岸,是让每一双劳动的手,都能在新岸上,站得更稳,走得更远。”王学文久久未语。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潜入,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润,拂过两人肩头。远处,城市灯火无声燃烧,照亮的不只是楼宇,还有脚下这条,刚刚被重新丈量过的、通往未来的路。他转过身,对着沈青云,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对上级,而是对那个在众人犹疑时,率先推开一扇门的人。沈青云坦然受之,随即伸出手,用力拍了拍王学文的肩膀:“走,陪我下去一趟。”“去哪?”王学文一怔。“省政府信访接待室。”沈青云已大步走向门口,声音沉稳如初,“下午三点,有三十多位临海化工园区周边村民,来反映地下水异味问题。他们举着的牌子上写着‘要喝水,不要毒水’。这,才是我们明天早上,第一件必须办好的事。”王学文快步跟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敲出清晰的节奏。夕阳虽已落幕,但两人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稳稳地交叠在一起,延伸向远方——那里没有现成的答案,只有一条需要并肩踏出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