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娶(2/2)
苍屹躲闪不及,只得纵身一跃,堪堪避过刀锋。
那刀却余势未绝,如摧枯拉朽般斩断了骏马的双腿。
鲜血四溅,骏马一声凄厉哀鸣,轰然倒地不起。
苍屹足尖点地,抬头望去,正见步闽立在城楼之上,衣袂飘飘,神色倨傲,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自己。
“来人!将高桑妍带上来!”步闽声如裂帛,厉声喝道。
军令既出,两名兵卒押着高桑妍登上城楼。
她云鬓散乱,荆钗委地,双手被牛筋绳索紧缚,口中塞着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拼命挣扎,明眸中满是悲愤与焦灼,却连半字也吐不出来。
苍屹睚眦欲裂,便要提刀冲城,步闽却朗声道:“苍将军!你麾下儿郎的性命,与高姑娘的安危,皆在你一念之间!若想保她周全,即刻鸣金收兵,令三军罢战!”
苍屹望着城楼之上挣扎的高桑妍,又回望城下浴血的部众,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他深知步闽心狠手辣,绝无戏言,终是咬碎钢牙,沉声道:“鸣金!停战!”
金声悠悠响起,厮杀的兵卒渐次停手,双方各自后撤,襄州城下一时只剩喘息与呻吟。
步闽见苍屹如约停战,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苍将军果然重情重义。本将给你三日时间深思熟虑,三日之后,若你仍不肯缴械投降,开城归降,这高姑娘的性命,便要随襄州的残阳一同陨落了。”
苍屹双目赤红,却无计可施,只得领众暂退十里下寨。
苍屹转身返回营帐,甫一落座便阴鸷一笑,已然心生一计。
他当即点派一队轻骑,令其绕开襄州防区,星夜兼程,往四方州郡散播流言。
流言称步闽早已暗怀归降之心,念及先帝恩德,不愿与苍屹兵戎相见,不日便要开城迎苍屹大军入城,共辅新朝。
此计阴损至极,步闽要的便是让身居邑都的太后与新帝闻得此言,对他生起猜忌之心。
届时内外交困,苍屹纵有通天本领,也难破他这釜底抽薪之局。
转眼已是正月之初,窗外雪势愈烈,北风卷着碎琼乱玉呼啸而过,将蜀都城裹得皓首苍颜。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街巷里杳无人迹,唯有几家酒楼客栈还亮着昏黄灯火,勉强营生。
萧曦泽一袭玄衣白袍,踏雪而来,停在金盛楼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他屈指轻叩,三声脆响过后,门轴“吱呀”响动,一个身着厚棉袍、虎背熊腰的汉子探出头来——正是金盛楼掌柜郤锋。
郤锋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缩,惊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扉上,心头剧震,萧曦泽不是早已身殒,谥号忠武了吗?怎的竟还活着?
惊愕不过一瞬,郤锋便回过神来,忙侧身将人请进楼内,亲自引上二楼雅间,又吩咐伙计端上玉液琼浆与珍馐美馔,动作间透着几分诚惶诚恐。
雅间门扉紧闭,隔绝了楼下喧嚣。
萧曦泽端坐椅中,神色淡然。
郤锋躬身便要下跪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尚峰将军不必多礼。如今忠武帝已死,世间再无萧曦泽,只有贾曦。”
郤锋心下了然,这是要隐去身份,当即躬身作揖,“见过贾公子。”
萧曦泽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杯壁,轻叹一声,吟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尚锋,南陌已亡,你就不曾想过,光复故国,重整河山吗?”
郤锋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怅惘,随即归于平静。
自卸下戎装归隐市井,他早已习惯了无兵戈之乱、无性命之忧的日子,只盼安度余生。
他苦笑道:“贾公子,尚峰将军早已战死沙场,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介布衣郤锋。百姓不问朝堂事,公子复国之志,还请另寻贤能。”
话音未落,雅间外传来一道洪亮嗓音,带着几分慨然激昂,“你不愿去,我愿追随贾公子!”
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长体壮的汉子阔步而入。
此人一身粗布短褐,腰窄肩宽,肤色呈古铜之色,额间缠着一截青布带,正是广鑫。
自忠武帝驾崩后,他便隐姓埋名,与郤锋合开了这间金盛楼,闲时便回养父母家,打理珠玉楼的生意。
萧曦泽闻言,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勉强你。广鑫,带上东西,随我走一趟。”
广鑫愣了愣,摸了摸后脑勺,“公子,咱们这是要去哪?”
萧曦泽抬眸,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顿道:“郑府。”
“砰!”
一声巨响,官窑茶杯应声碎裂,瓷片四溅。
郑府堂屋内,郑蒙身着锦袍玉带,正暴跳如雷。
他面色铁青,双目赤红,满室珍稀古玩被砸得七零八落,门口处更是堆积如山的瓷器碎片,狼藉一片。
瑟缩在角落的郑葭,哭得梨花带雨,肩头不住颤抖。
郑蒙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疾言厉色地呵斥,“平日教你安分守己,闭门在家,你偏要四处闲逛!如今好了,清白尽毁,你才二十岁啊!叫我百年之后,如何去见你九泉之下的母亲!”
郑蒙正怒火中烧,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小厮佝偻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蹭进门来,声音细若蚊蚋,“老爷……您要找的那位贾曦公子,此刻就在府门外。”
郑蒙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我正要寻他算账,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来人,将他给我绑喽!”
小厮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摆手,“老爷,使不得啊!那贾公子武功深不可测,身边还跟着个身手不凡的护卫,府里的护院根本不是对手!他还说,与老爷您是旧识,要您亲自出门相迎。”
郑蒙脸色愈发阴沉,眼中杀意翻腾,厉声喝道:“来人!将小姐锁进后院静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郑葭闻言,哭声一顿,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父亲,声音带着哭腔,“爹——”
郑蒙却看也不看她,袖袍一甩,转身便往正堂而去,脚步生风,满含怒气。
正堂之上,萧曦泽泰然自若地端坐主位,广鑫一身蓝衣,肃立在侧。
郑蒙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待看清主位上那人的面容时,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错愕与惊疑。
这人…分明是早已驾崩的南陌忠武帝萧曦泽!
他怎么还活着?那当年替他赴死的人又是谁?
无数念头在郑蒙脑海中翻腾,他却无暇细想,脸上的狰狞之色顷刻间烟消云散,换上一副恭谨至极的神情。
他挥手屏退左右,又亲自关上堂门,这才撩起衣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草民郑蒙,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曦泽脸上的冷峻之色散去几分,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却平淡,“郑公,南陌早已覆灭,这世间再无南陌天子。起来吧,不必自称草民,日后唤我贾公子便可。”
郑蒙战战兢兢地起身,垂首侍立在侧,大气不敢出。
想当年,他身为蜀都首富,常与皇家往来,萧曦泽的模样,他记得一清二楚。
萧瑾年是个纨绔草包,不足为惧,可萧曦泽与萧言琛,却皆是城府深沉之辈,绝非易与之徒。
萧曦泽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郑公,我今日登门,是为提亲而来。令媛既已与我有了夫妻之实,我自当对她负责。还请郑公成全,将令媛许配给我,我日后必定待她敬如上宾,绝不亏待。”
郑蒙心头冷笑,暗道你少惺惺作态。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道:“贾公子,小女品性,我这个做父亲的最是清楚。她虽娇蛮任性,却心思单纯,未经世事。要说她仗势欺人,威逼利诱,我信;可要说她对你心怀不轨,算计于你,我却是万万不信。公子有话不妨直说,究竟想要什么?”
话已挑明,萧曦泽也不再伪装,他抬眸看向郑蒙,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言道:“南陌虽亡,然诸位皆是南陌子民。如今山河破碎,百姓流离,难道不该揭竿而起,光复故国吗?”
郑蒙心头一震,却强作镇定,沉声道:“公子之意,是要反兴复南?”
萧曦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颔首道:“正是。”
郑蒙发出一声冷笑,一语道破天机,“如此说来,公子求娶小女,不过是想借我郑府的财力、人力,助你成事罢了。”
萧曦泽抚掌而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郑公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透。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日此时,我再来听郑公答复。”
他站起身,走到郑蒙面前,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此刻的郑府,早已被我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中。奉劝郑公,莫要想着派人去给朝廷通风报信,否则,郑府上下百余口人,怕是都要身首异处。还有,你想报官也无用——穆瑾之,此刻并不在蜀都。”
言罢,萧曦泽拂袖而去,广鑫紧随其后。
话里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明日此时,郑蒙若不点头,郑府便会血流成河。
郑蒙望着萧曦泽离去的背影,只觉气血翻涌,心口阵阵绞痛。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最终却无力地松开,垂在身侧,眼中满是无可奈何。
夜色渐深,彤云密布,寒风裹着雪沫,从树梢间呼啸而下,簌簌落入雪地,积起厚厚一层。
静室之内,烛火摇曳,亮如白昼。
郑蒙立于门口,面色凝重,眉宇间满是愁云惨淡。
他看着屋内的女儿,长叹一声,语气沉重,“闺女,你这次,可真是闯下弥天大祸了。”
郑葭止住哭泣,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满脸不解,“爹,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蒙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神色郑重,一字一顿道:“那贾曦,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公子。他是南陌最后一任君主,萧曦泽。他既活着,必是为了复国而来。”
“什么?!”郑葭如遭雷击,惊得花容失色,失声惊呼,“萧曦泽?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怕是有人替他赴死,才换得他‘君王死社稷’的美名。”郑蒙喟然长叹,眼中满是忧虑,“女儿,如今郑府已被他的人团团围住,他扬言,你若不嫁他,便要血洗郑府。你快换上婢女的衣裳,从后门逃走,爹定会想办法掩护你。”
“不行!”郑葭猛地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此事因我而起,岂能连累全家?爹,不就是嫁给他吗?我嫁!何况,我们本就是南陌子民,岂能屈身事敌?他若能复国成功,爹便是从龙之功的皇商国丈,女儿也能效仿明德太后、匈奴太后、兴朝太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
郑蒙闻言,又气又笑,指着女儿气急败坏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那三位太后,哪个不是心狠手辣、智计无双之辈?你这点微末伎俩,在她们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郑蒙自知话说重了,缓了缓语气,苦口婆心地劝道:“爹并非贬低你,只是太后之位,岂是那般容易坐的?能登临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杀伐果断,双手沾满鲜血?皇位凤椅,本就是用累累白骨堆砌而成。你自幼被爹娇生惯养,连杀条鱼都怕,如何能在那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立足?”
他看着女儿,眼中满是舐犊情深,语重心长道:“阿葭,你要记住,富贵未必是享福,反倒可能是受罪;功名未必能舒心,反倒可能添烦累。平庸日子虽少些波澜趣味,却能保一生安稳顺遂。人活这一世,不贪那大富大贵,只求个无病无灾、平平安安。为父走过这大半辈子的风雨,见过太多人争名逐利,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所以呀,为父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盼你身子康健,一世安稳无忧,便足矣。”
郑葭却梗着脖颈,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的倔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坚定,“爹,女儿清白既已托付于他,再无旁人可依。何况他要复南陌,这是大义,女儿愿与他共赴此局。您莫要再劝,这门亲事,我应定了。”
郑蒙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这是饮鸩止渴!萧曦泽此人鹰视狼顾,心思深沉似海,你这点微末道行,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迟早要被他榨干利用,最后落得个镜花水月的下场!”
“女儿知道他心存算计。”郑葭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可南陌是我们的故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若成事,郑府便是从龙之功;他若败了,女儿陪他一起承担便是。爹,您总教我明哲保身,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父女二人在烛火下争执半晌,郑葭寸步不让,眼眶泛红却毫无退意。
郑蒙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想起她自幼娇生惯养,却在大事上有这般风骨嶙峋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渐渐被一股无力的酸楚取代。
他颓然坐回椅中,抬手重重抹了把脸,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沧桑的疲惫,“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反成仇。你既铁了心要嫁,爹不拦你。”
郑葭猛地抬头,泪珠终于滚落,“爹……”
“但你给我记好了!”郑蒙眼神骤然锐利,字字句句都带着剀切的叮嘱,“嫁入他身边,不可矜己饰非,不可耽于荣宠,凡事务必瞻前顾后,藏锋敛锷,留三分心眼,防七分暗箭。他萧曦泽虽是帝王之才,却也凉薄寡恩,你万不可将真心全盘托出。”
他顿了顿,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软了下来,“往后在他身边,若受了半分委屈,不必逞强,只管回郑家来。就算他萧曦泽权倾天下,就算他是曾经的南陌天子,爹也不怕他!爹今儿个便撂下这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为了你,爹这条老命,豁出去又何妨!”
郑葭再也忍不住,扑进郑蒙怀里失声痛哭,哽咽道:“爹…女儿不孝……”
郑蒙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窗外风雪依旧呼啸,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父女二人相拥的身影。
夜雪漫天,寒风刮得枝桠作响,碎雪扑打窗棂。
房中烛火通明,矮几前,素白棉衣的男子安坐蒲团,风骨棱然,腰背挺如苍松,面色清癯,指节分明;眼角眉梢虽刻深纹,亦能窥见年少时惊世绝俗的容色。
此人便是齐瞻。
昔年江湖浪子,游侠仗剑,姿容冠绝,武功卓绝,曾令无数江湖儿女倾心。
今虽年华向暮,容色犹带清隽,依稀存旧岁风华余韵。
齐瞻鬓发半霜非因老迈,实是蜀都保卫战丧子之痛,悲摧肝肠,一夜青丝覆霜雪。
对坐者为广鑫,已将萧曦泽尚在人世的消息禀明齐瞻,更言愿执鞭随镫,矢志效忠。
自齐渊战殁,齐瞻与庾慧便视广鑫如己出,原盼他承欢膝下,为二人养老送终。
然齐瞻素来明达,知广鑫年轻气锐,未经世路风波,不经淬炼难成大器;少年怀热血、存报国志,本是赤子初心,唯有历遍世路坎坷,方得沉敛持重。
齐瞻凝睇广鑫,语含深意,“阿鑫,你已成人,立身行事当自主抉择,我与你娘自会为你托底,做你坚盾。但你需记,世事波诡云谲,行事当步步为营,凡事三思后行,保全自身为第一要义。”
话音未落,柴扉轻启,庾慧着棉白素服,端托盘缓步而入,盘上置茶点,她笑意温婉,淑慎其身。
广鑫起身唤道:“娘。”
庾慧笑将托盘置矮几,温声道:“你与你爹的话,娘在门外都听了。少年人志在四方,当放手去逐心中所求,不必牵挂我与你爹,家中诸事有我二人料理,你只管安心前行便是。”
齐瞻取过蒲团予庾慧,待她坐定,先为其斟茶,再执己杯,朗声道:“阿鑫,我家久未这般围坐闲谈,明日你便随萧公子远去,今夜粗茶淡酒,权当我与你娘为你饯行。愿你此去乘风破浪,得遂平生之志;但切记,功名利禄皆是浮尘,平安康健方为根本。”
广鑫举杯,眼眶微热却语气铿锵,“爹娘放心,孩儿定不负期许,亦会谨守教诲,保全自身,他日定当归家,侍奉二老。”
言罢一饮而尽。
窗外风雪愈急,屋内灯火煌煌,一家三人闲话家常,言笑晏晏,暖意盈室,融融泄泄,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