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娶(1/2)
清晨的熹光斜铺在碧瓦红墙之上,琉璃瓦面覆着皑皑白雪,飞檐翘角冰棱垂挂,在晨光里折射出碎玉般的冷光。
大殿内,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乌纱官服的衣袂纹丝不动,人人面色沉凝,袖中双手紧握,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殿内静得只余金柱蟠龙纹上的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阶前铜鼎的轻响。
龙椅铺着明黄锦缎软垫,新帝容错身着十二章纹龙袍,端坐在上。
他因年幼无知,乍登九五之尊,眼底满是孩童般的新奇。
忽而侧首打量椅背上的鎏金蟠龙,忽而伸手触碰扶手上的暖玉,坐立难安,而一旁的掌印太监屏息敛声,半步不离地躬身伺候。
阶下东侧,太后韶思怡一身凤袍,端坐于侧座,眸光扫过满殿臣工,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诸位爱卿,先帝栉风沐雨,为兴朝打下万里江山,古月、南陌、燕国皆入版图,如今尽为兴朝国土。古月有邵怀澈坐镇,南陌有穆瑾之戍守,唯独兖州诸州尚无肱骨之臣主理。哀家意决,擢庾澄为兖州节度使,调京畿知府路谦赴兖辅弼,二人同掌州事。至于蕲、睦、梁、随四州,待哀家物色得当人选,再行补授。诸位以为如何?”
满殿大臣皆是玲珑心思,岂会不知太后意已决?
当下纷纷躬身行礼,声如洪钟般异口同声,“太后英明!”
韶思怡的目光骤然锁定列于武将之中的步闽,语气凉薄,字字如冰,“步爱卿,诚心二字,非口舌所能尽表。端州节度使苍屹,闻卸兵权之令而举兵谋反,其心可诛。你携高桑妍前往平叛,若能晓以大义使其归降,便饶他全尸;若冥顽不灵,便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步闽心头一凛,瞬间洞悉了太后的深意。
此令看似委以重任,实则包藏祸心。
要么让他与苍屹两虎相争,一死一伤;要么借他之手除去苍屹,再将“擅杀忠臣”的污名扣在他头上,太后则可置身事外,落得个贤明无垢的名声。
然时移势易,如今他已决意效忠新帝,纵是刀山火海,也只能领命。
步闽出列,立于大殿中央,拱手躬身,声如磐石,“臣,遵旨!”
就在兴朝大殿内议事正酣之际,万里之外的桓州皇宫,亦是另一番君臣对奏的光景。
凤仪殿内,太后虞琼一袭素衣白袍,端坐于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椅之上。
她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纵使素衣无饰,也难掩其风华。
殿下百官按文武分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虞琼的目光倏然掠过文臣队列,精准地落在了呼延绍旧部宗黎的身上。
此人贪生畏死,昔日虽对呼延绍忠心耿耿,可一朝主亡,便失了风骨。
在宗黎看来,效忠谁皆是效忠,不过是换个主公谋求生路,故而转头便降了虞琼。
恰逢虞琼身边正乏人手,便暂且留了他的性命,权当备用。
虞琼的视线继而转向文臣前列,一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男子静立殿前。
此人面相苍古,腰背却挺得笔直,身形清瘦却骨格峥嵘,正是曾辞官归隐的康源。
自辞官后,他与弟弟康翼隐居桓州,以商贾之业谋生。
若非虞琼如今无人可用,也不会派人星夜寻访,力邀他重新出山,官复原职,执掌礼部。
“康卿。”虞琼的声音清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康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心中的忐忑与激动尽数压下,这才稳步出列,立于殿中,拱手躬身,“臣在!”
虞琼身体微倾,凤眸中带着一丝探究,语气却十分笃定,“日前你递上密折,言你胞妹康兮言尚在人世,并非早年间香消玉殒。此事关系重大,你所言可当真?”
康兮言,乃匈奴国唯一的女战神,曾凭一身武艺与智谋,为匈奴立下赫赫战功。
早年间,因兄长康德犯下滔天大罪,为避祸事,她只得假死脱身,从此隐居江湖,杳无音信。
康源抬首,目光坚定如铁,字字铿锵,“回太后,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康兮言尚在人世”的消息,经康源亲口确认,瞬间在殿中掀起轩然大波。
“这如何可能?康兮言早年间的葬礼,老夫亲眼所见!”
“何止是见?我还曾亲往灵前祭拜,亲眼见棺木入葬!”
“匈奴女战神竟未身死?这消息若传扬出去,怕是要震动天下!”
群臣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殿内一时沸反盈天。
直到虞琼身边的掌印太监尖声高喝想,“肃静!”
众人才如梦初醒,瞬间噤声,殿内复归沉寂。
虞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康兮言武艺超群,有勇有谋,实乃国之栋梁。康卿,你即刻启程,寻回你的胞妹,劝她出山入仕。你可转告她,只要她肯为朝廷效力,其兄康德昔日所犯之过,哀家一概既往不咎。不仅如此,哀家还将加官进爵,厚赏于她,以酬其功。”
康源躬身领命,“臣,遵命!”
虞琼话音落定,微微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哀家连日操劳,已是身心俱疲。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退朝吧。”
身旁的小太监立刻尖声唱喏,“退——朝——!”
众臣闻言,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待虞琼的銮驾消失在殿门之外,众人才缓缓起身,各自心怀鬼胎地散去。
午时三刻,赤日当空,流金万道泼洒长街。
檐角悬垂的冰棱早融作水珠,滴答坠落在皑皑白雪上,经日光一照,遍地碎玉晃眼。
蜀都正街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与车马銮铃交织,沸反盈天。
醉芳楼朱漆大门敞着,迎客声络绎不绝,楼内座无虚席,酒香与脂粉气缠作一团。
二楼雅间内,翡翠屏风隔出一方静谧天地,地面铺着白狐氅毯,矮几上摆着两樽琉璃酒盏。
萧曦泽与郑葭对坐,气氛微妙。
郑葭今日刻意盛妆,一袭紫绡长裙勾勒出窈窕身段,头上钗环琤瑽,粉面桃腮,黛眉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流盼传情,顾盼间自带几分娇憨。
萧曦泽执起酒壶,亲自为郑葭斟满琥珀色的佳酿,眸光却凝在杯中酒液上,嘴角勾起一抹温煦笑意,“郑姑娘今日容光焕发,艳光四射,莫非府中藏有什么喜事?”语毕,他收了手,将酒壶轻置几上,动作行云流水。
郑葭被他夸得双颊飞霞,细声软语道:“倒也不是,我平日里不也这般打扮么?”
“女子爱美,本是天经地义。”萧曦泽拱手致歉,姿态恭谨,“是在下孟浪了。”他放下手,神色一本正经,语气却依旧温和,“不知姑娘今日相召,所为何事?”
郑葭亦拱手还礼,话锋陡然一转,“萧公子,冒昧一问,公子可曾娶妻?或是心有所属?”
萧曦泽朗声而笑,答得干脆,“未曾。”
“那便好。”郑葭话音刚落,便故作愁眉不展,轻叹了一声,“萧公子有所不知,我虽生于商贾之家,如今却也到了及笄之年。家父膝下无子,唯我一女,日日逼我相亲赴宴,烦不胜烦。故而我想…想与公子假作情投意合,也好让家父安心。”
萧曦泽心中冷笑,郑蒙爱女如命,蜀都无人不晓,岂会舍得让掌上明珠轻易许人?
郑葭的谎言,简直欲盖弥彰。
但他并未拆穿,只作疑惑状,“可在下与郑姑娘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姑娘便要与我结下这等盟约,是否太过仓促?”
他冷眼旁观,已断定郑葭是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单纯女子,这等姑娘,最是易于拿捏。
见郑葭被噎得语塞,他便顺水推舟,主动打破僵局,“姑娘有所不知,我与令尊乃是旧识。不知姑娘可否玉成此事,容我与令尊一晤?”
郑葭闻言狐疑,柳眉微蹙,“我郑家家业隆盛,想与家父攀附交情者,能从蜀都排到桓州,公子莫不是想借此投机?”
萧曦泽闻言,唇边笑意不改,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姑娘若不信,我若欺瞒于你,任你处置,如何?”
郑葭尬笑一声,语气带怯,“公子武功高绝,我岂是对手?”
“我绝不还手,只求博姑娘一笑,消此误会。”萧曦泽语气诚恳,气场却如山岳压顶。
郑葭只看了一眼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便羞得垂眸不敢再看。
她端起酒盏,假意饮酒以掩窘迫,却不知那杯中之酒,早已被萧曦泽悄无声息下了催情之药。
萧曦泽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酒盏上,眸底深处,是旁人读不懂的算计。
他岂会不知郑葭对自己一见钟情?
只是这情意,是一时的见色起意,还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他尚需验证。
故而,他才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布下这局。
此等手段,诚然卑劣无状,为君子所不齿。
但南陌已亡,国破家亡之恨刻入骨髓,他要复国,便只能机关算尽,不择手段。
酒液入腹,不过须臾,郑葭的神色便起了变化。
起初尚是云淡风轻,转瞬便觉浑身燥热,渐而面若桃花,呼吸急促。
萧曦泽在一旁假作关切,连声追问,“郑姑娘?郑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郑葭单纯,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只觉浑身燥热难当,而萧曦泽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却如勾魂索一般,让她心旌摇荡。
她眼前的景象渐渐朦胧,耳中所闻亦变得模糊,脑袋昏沉如坠云雾,身上热得香汗淋漓,竟不由自主地朝萧曦泽身上靠去。
一夜荒唐,春宵苦短。
锦帐之内,红烛泣泪,两人抵死缠绵,直至倦极而眠,一夜沉酣。
次日清晨,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之上。
郑葭悠悠转醒,瞥见身侧熟睡的萧曦泽,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却又硬生生将声音咽了回去。
她可是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自己名节尽毁,郑家的颜面亦将荡然无存。
更何况,这是她的第一次。
萧曦泽似是被她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醒了?”
郑葭瞬间红了眼,声音里带着哭腔与愤怒,“你对我做了什么?!”
萧曦泽面不改色,语气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昨夜之事,姑娘怕是记不清了。你醉酒之后,对我百般纠缠,竟至动手撕扯我的衣襟。我彼时亦酒意上头,几番劝阻你都置若罔闻,昏沉之中,竟也未能将你推开……”
郑葭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萧曦泽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和,话语却带着几分疏离,“带我去见令尊,我会亲自向他提亲,对你负责。”
“我从未想过要真的嫁给你!”郑葭脱口而出,语气懊恼,“我只是见你容貌出众,一时心血来潮,想与你戏耍一番罢了!”
“你倒真是率性坦荡,不知羞赧。”萧曦泽抿唇而笑,眼中却闪过一丝玩味,“不过,我喜欢。”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郑重,“郑姑娘,带我去见令尊吧。我既与你有了这层纠葛,自当负起责任。”
郑葭怒不可遏,杏眼圆睁,“你还不快起来穿衣!立刻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萧曦泽闻言,不怒反笑,悠然起身下榻。
上半身裸露在外,腰杆笔直如松,肌肤莹润似玉,腰肢纤细却暗藏力量,腹间四块腹肌线条分明,肩上锁骨嶙峋,形状竟如精心雕琢的玉珏一般,惹得郑葭一时失神,竟看得有些垂涎三尺。
他动作麻利地穿好衣裳,一袭月白长衫外罩宝蓝大氅,衣袂飘飘,俨然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丰神俊朗,器宇轩昂。
萧曦泽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道:“郑姑娘,你今日不愿带我去见令尊无妨。他日,我必亲自登门,拜访令尊。”
语毕,他已行至房门口,抬手推门。
门扉轻启,却见一个身影蜷缩在门外,正是郑葭的贴身侍女小桃。
小桃头歪在一边,早已昏昏沉睡——那是昨夜萧曦泽为了行事方便,悄无声息将她打晕所致。
萧曦泽瞥了小桃一眼,眸光冷冽,随即反手关紧房门,步履从容地扬长而去。
红日初跃于东方天际,金辉尚未铺满襄州城头,城下已是鼓角喧天,旌旗猎猎翻卷。
守城的步闽立在箭楼之巅,玄甲映着晨光;城外观战的苍屹则按刀立马,玄色披风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
两军对垒,戈矛如林,甫一接战便杀声震野,直欲掀翻九霄云汉。
重甲步兵列成坚阵,长矛前指如猬,轻骑则迂回穿插,铁蹄踏破尘埃。
刀剑交击之声铿然作响,寒光匹练般穿梭于人群,利镞破空而至,穿骨入肉只在瞬息。
残肢断臂飞旋于半空,血迹溅上青灰色的城砖,转瞬便被踏成暗红的泥泞。
硝烟与狼烟交织升腾,遮天蔽日,城下尸骸横七竖八,剑刃卷缺,盔甲崩裂,战车倾覆处烈火熊熊,浓烟滚滚中人影幢幢,呐喊与垂死的呻吟此起彼伏,战场俨然一台绞肉机,将鲜活的生命碾作齑粉。
纵使如此,两军士气丝毫不懈,长枪破阵,剑影翻腾,对垒之势如虎踞龙盘,未有半分退缩。
城楼下,苍屹忽的一夹马腹,胯下骏马嘶鸣着直冲敌阵。
他抽腰间大刀,刀光森寒如秋水,左劈右斫,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转瞬便有数名兵卒身首异处,尸身轰然倒地。
箭楼之上,步闽眸光倏然一沉,周身内力如无形罡风,丝丝缕缕散入空中。
他腰间大刀似被无形之力催动,在内力的裹挟激荡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尚在阵中浴血的苍屹。
那刀势如奔雷,气若崩山,排山倒海般直冲苍屹面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