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9章 老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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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9章 2159
献安镇东头那栋农技站的四层居民楼,外墙贴着早些年流行的瓷砖,风吹日晒的,掉成了“癣”。
墙皮被油烟熏得发黄发黑,灯早坏了,没人修,天黑不拿手电,上下楼就演瞎子。
虽是夜里一点多了,可四楼西户里,麻将牌哗啦得正欢。
赵德贵坐北面,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灰色毛衣,袖子撸到手肘。
他手气正好,刚胡了一把夹张,嘴角咧到耳门子,露着烟熏色的两排大牙。
摸牌的动作大,码牌也码得豪迈,十三张牌在他手里跟握了把蒲扇似的。
周继尧坐他对面,深色羊毛衫,头发梳得一丝不狗,瘦脸高颧,一双眼睛不大,看人看牌,透着一股子浙省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张正斌坐东,矮壮,脸膛黑红,坐在那儿跟半截秤砣似的,手里捏着一张牌,拇指在牌面上反复搓,眉头拧着。出牌慢,想得多,可想了半天出的牌也不见得比谁聪明。
坐西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是矿上的技术员,姓王,这屋里头唯一一个把安全挂在嘴上的。
周继尧的姘头在边上端茶倒水切水果,伺候牌局,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出挑,可皮肤白净,说话也软,看到谁杯子空了就给续上,瞅着挺贴心。
“碰。”赵德贵推倒两张,从牌尾抽了一张,看了一眼,又打出去。
他叼着烟,眯起一只眼,“老周,我今天去问了问老窑那边,这几天出煤不太稳,产量掉了一截。咋回事?”
周继尧摸了一张牌,没看,先放在手里摸了摸:“换了个工作面,煤壁那边地质变了,顶板压得厉害。王工,是不是?”
王工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前一段煤壁那边渗水,掘进速度起不来。还有就是支护跟不上,有些段落不敢刨太深,怕塌。”
“该换的地方换,该买的买,别省那几个。”周继尧把牌打出去,“二饼,这几天煤价又涨了一截,坑口价都到二百了。你少出一吨,就少挣二百。耽误不起。”
张正斌打出一张牌,犹豫了一下,接话道:“老周,我听说万安在查老狼沟那边的事,咱们在边上挖,万一被他们盯上……”
“咋?”
“万安现在啥体量?麟州地面上,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那几位,可都不好相与的。”
赵德贵“嘁”了一声,“我说你怕个球!只允许他万安吃肉,还不让咱们喝口汤?”
“再说,咱们又没挖到他作业面上,离着好几百米呢。大后路的地界,老辈子就是福兴垅的矿脉走向,他家万安占了岔口到柳集这百十里地的煤,还特么顾得上这点儿?这边地下的,按老规矩,谁挖到算谁的。”
他摸起一张牌,看了一眼,不要,打出去,接着道,“他万安真要找事儿,我就让整个大后路村的老少爷们儿一起跟他干。”
“闹个群体事件,堵路、堵矿口,看谁先倒霉。老话说了,法不责众。本来老窑就在大后路的地界上,咱们挖的是自家地底下的东西,天经地义。”
“老赵说的有一定道理,万安家大业大的,咱们这点儿量和他们比,就是九牛一毛,看不上,也顾不上咱们,不过,咱们也别太张扬,闷声发财就好。”周继尧把牌一推,“胡了。给钱给钱。”
赵德贵骂了一声,从牌桌匣子里摸出几张票子拍在桌上。
那个王工一边掏钱一边说,“不过,老窑那边最近有几个矿工反映,井下遇到怪事。”
周继尧捏起钱,抬起头,“啥怪事?”
“说是干活的时候,听见有人搭话,一扭头,什么都没有。还有人讲,绞车到了某个米数就停一下再动,像是有人在拽钢丝绳。矿工们传得邪乎,说是福兴垅死的那四十多号人,魂还在底下。”
赵德贵“噗”地笑了,“你一个搞技术的,也信这个?”
“我也不是信,就是工人反映得多了,我觉得……那个老窑年头久了,又是出过事儿的,非说是什么……”
他没把后半句说下去,但桌上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赵德贵一边洗牌一边摇头,“要说,远的近的,哪个矿洞底下不埋着人?不照样挖煤出煤?这些都是矿工瞎扯淡,变着法儿想加工钱!”
“前年新州那边的窑,塌了埋了十几个人,大前年安丰那边,瓦斯顶了,炸死七个,不照样出煤,照他们这么说,全国的矿都得关门了。”
“你让他们算算,这半个月出了多少煤?咱们挖了这么久,不也没挖见什么?那都是民国的事了,早特么烂成泥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漱了漱嘴里的烟沫子,“这些人,就不能给他们好脸。要是再有人拿这个说事儿,你就问他们一句话。”
“啥话?”
“你是怕鬼,还是怕穷?”
王工则说道,“赵主任,话是这么说,可有些工人确实不太愿意下夜班了。你说,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人心一散,活儿就不好派了。”
“不愿意干的,走人。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有的是?一天三百的工钱,放到哪儿都有人抢着干。下个月,我再从邻村招一批人,谁愿意走谁走。”
说着,赵德贵又补了一句:“要是真闹鬼,等过完年,我去找个阴阳先生,给老窑烧烧纸,敬敬窑神,这事儿就了了。多大点儿事。这叫啥来着,心理作用。是吧,老周?”
周继尧没接这茬,“行了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老赵,过完年,咱们在老窑北侧再开一个口子。那边煤层浅,好出煤。”
听这话,张正斌眉头紧了一下,“老周,那边离老狼沟太近了……”
赵德贵把牌码的邦邦响,“近就近呗。只要不挖到他们的作业面,就没事。他万安还能把地底下全都占了?”
“就是,老赵说得对。咱们动作小一些,出了煤直接拉走,别拖沓。”周继尧把码好的牌推过去,转头看张正斌,“老张,你给田三泰打个电话,问问今天预计走几车。这个点儿,该有信儿了。”
张正斌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到田三泰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放下手机,皱着眉,“没接,估计又睡着了。那家伙,一到晚上就犯困。”
“正常。”周继尧掷了骰子,看了眼,抬手摸了一方牌,“他那个人,觉大。前天晚上不就是,打了两遍没人接,早上才回过来。没事,回头他准得打回来。”
“对了,过年的时候,别忘了去那三家走一趟。就是上个月……出了事的那三家。”
赵德贵有些不耐烦,“都收了钱了,还送个屁!一家二十万,他们做梦都梦不到这个数。我看,当初就不该给那么多。给个五六万,他们也得老老实实闭嘴。”
周继尧放下手里的牌,看了赵德贵一眼,“这不一样。”
“咋?”
“那不是陪产,那是封口费。赔偿是买他们的命,封口费是买他们的嘴。命买了,嘴不买,哪天她们想不通,往县里市里跑一趟,你躺地上能睡得着觉?”
赵德贵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半笑不笑的声音,“行行行,你说得对。我年后安排人送点米面油过去,再一人塞个五百块钱的红包,行了吧?”
“红包厚点。一千。”
赵德贵咂了咂嘴,没再争。
“还有,东风,”周继尧又摸了一张牌,打出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名字和数额,“过年的章程,也该准备了,煤管站的,老规矩。派出所那边的,照旧。路政和交警那边的,比去年加两成。”
“最近查得紧了,别让人挑出毛病。县里土地局的,还有镇上的副镇长和矿管股的,也不能落。”
赵德贵接过来扫了扫,“嘶”了一声:“这得上多少贡?合着挖煤挣的钱,一半都喂这些人了。”
周继尧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正常开矿就不需要跟这些人打交道了?正常的矿,得跑手续、办证、批地、过环评、跑煤管站、运销、税务,哪一道关卡不养着人?”
“那些大矿就干净?只不过人家更体面,手续更齐,面上更好看。咱们只是更直接一些,省了那些弯弯绕,把钱花在刀刃上。”
赵德贵把纸放下,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张正斌在一旁点头,“是这个理。那个郭浩咋说?他可是镇上的一把手,他要是点头了,咱们的活儿就更好干。”
赵德贵撇嘴:“上次安排请吃饭,饭倒是吃了,酒也喝了,话头一提,就打哈哈,我估摸着,是不是嫌少?”
周继尧沉吟了一下,“再请一次。换个地方,去麟州城里。找个体面点的馆子。这次不行,就直接给干股,看他怎么说。”
赵德贵:“干股?那可不少。”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周继尧笑了笑,“他那个人,在献安蹲了七年,上面没人,其他地方弄点好处。”
“咱们给他画个饼,让他看到好处,吃出味儿来,不用咱们催,他比谁都上心。”
“那要是他还不接呢?”张正斌问。
“那就再说。反正他跑不了。只要他还想在麟州待下去,总有一条路是能走通的。”
说完,他拿起手机,给老窑那边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又拨了另一个号,那是矿上值班室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怎么回事?”张正斌看他的表情,问。
“老窑那边没人接。”
赵德贵闻言没太在意:“估计信号不好。那边山旮旯里,手机信号时好时坏。”
王工点点头,“这时候正干活呢,
周继尧没说话。又翻到马老六的号码,拨了过去。这次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马老六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打牌,还有人在边上吆喝。
“老六,今天几车?”
“五车,周老板,五台车都出去了,这会儿该到了。”
“路上没什么情况吧?”
“放心,跑了多上趟了,咱心里有数。”
“行,有信儿给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周继尧松了口气,把手机扔在桌上。
王树芬正好端着一碗面进来,往他面前一搁,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弟妹,”赵德贵冲王树芬娥喊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牌,“给我也弄碗,多放辣子,也要荷包蛋,糖心的。”
“成,等着。”王树芬应了一声。
牌桌上的麻将又哗啦哗啦响起来。
。。。。。。
马老六确实在忙,忙着在办公室后里和人打牌。
说公室,其实就是车队大院里一栋二层小楼。
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安全行车”标语,墙角堆着轮胎和机油桶,闻到的事一股子柴油味儿混着劣质白酒的冲劲。
屋里一张折叠桌,四个人围坐着打“捉老麻子”。
马老六坐庄,面前堆着一摞零零碎碎的钞票,五块十块的居多,夹着两张五十的,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四十多岁的人,脸皮糙得像老树皮,两道眉毛又粗又短,像两条毛虫趴在眼眶上。
他刚输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把牌往前一推,“再来!再来!这把手气不行,下把肯定翻本!”
坐在他下手的笑道,“六哥,你这把是老麻子上身了,逮谁咬谁,回回都你输。”
“放屁!”马老六啐了一口,“老子这是先养养你们,待到年根儿底下,一把全收回来!”
桌边另一人慢悠悠道,“六哥,打牌,讲究的就是个眼力。你光看自己的牌,不看别人的脸色,输了不亏。”
“我还用你教我打牌?”马老六瞪了他一眼,“你六哥打牌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几人嘿嘿哈哈地笑。桌上的牌又发下去了。
捉老麻子,三个人就能玩,四个人凑一桌也不算多。
一张大王一张小王,谁拿住谁就是“老麻子”,其余人合伙捉他一个。
老麻子得把牌藏好,不能让人看出来,一旦被人猜中,群起攻之,输得底朝天。
马老六今晚当了三把老麻子,两把被人识破,一把被打得手里还剩八张牌,输得直扯裤腰。
重新发牌,“这回不是麻子了。”马老六看了自己的,嘴角露出一点得意,“你们等着,这牌,能拖死你们几个。”
“六哥,你这嘴上一套一套的吹牛逼,手上咋老放炮呢?”
“撅你达的筋了?你个驴怂,这把不把你们几个的裤子赢哈咧,我滴马的倒着写!”
“黑桃三,主。”马老六把底牌一掀,眼睛扫了一圈,手指头在牌面上“啪”地一弹,“红桃K,副!”
对家打出一张红桃q,他立马压上一张红桃A,嘴里嚷着,“副牌吃分,主牌管副,规则是规则,你出副我吃副,你出主我管主,这叫吊大说滴算。”
下家打出一张方块三,他又甩出一张方块K,“方块K管方块三,你方块的副牌,我大你一级,木毛病!”
一圈下来,他手里就剩一张小王,往桌上一拍,“小王一甩,通吃!给钱给钱!”
几个人骂了一声,从兜里数出几张票子扔过去。
马老六把桌上的毛票往自己面前拢了拢,拇指和食指一捻,数了数,嘴里念叨,“一五块,一十,十五……得,还差三十。”
他指了指对家,“你还欠三十,下把一起算。”
那人不服,“你个受怂,刚才那把拿红桃A压红桃q,不合规矩!”
“咋不合规矩?主牌管副牌,副牌吃分,红桃A是副牌,红桃q也是副牌,我大你一级,怎么就不合规矩?”马老六把牌一摔,瞪眼,“你输不起就直说!”
“行了行了,”边上有人打圆场,“老六手气好,你跟他犟什么?”
马老六把牌收拢,开始洗牌,手指头在牌面上“哗啦哗啦”搓着,嘴里还哼了两句。
桌上几个人都知道,马老六打牌就这个德行,赢了就唱,输了就骂,嗓门还大,可现在跟着他干活吃饭,哎.....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夹袄的半大小子,缩着脖子,“六叔,大勇他们几个,到现在都没给回信儿。”
马老六正理牌,头都没抬,“啥回信?”
“就……往常这时候,他们都该打个电话,通报一下,今天一个电话没来。”
“这才几点?”马老六抬头瞄了眼墙上的挂钟,“估计都等着装货呢,睡着了。老窑出煤慢,装一车得等半天。再说了,今晚上那边来电话了,查车时间改到四点半,你急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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