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盗天功,窃世名,可恨可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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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清玉洁堂,只是一个美好的设想,从表面看这套办法,似乎行得通,但是从银子出发去考虑问题,就会发现漏洞百出、自相矛盾。
冰玉堂的寓意极好,但是剥开了表面,就是压迫,也是个骗局,金兰契互助终老不切实际,因为老了失能了,就无法彼此照顾了,冰玉堂里的金兰姐妹里,谁最后一个失能,谁最倒楣。
而女寨、香堂、冰玉堂能持续这么久,从南宋初年持续到万历年间仍然存在,自然是有原因的,部分参与了社会有偿劳动的女性,获得了一定的经济地位后,对传统的盲婚哑嫁天然抵触。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年代里,对方什么样的秉性都不清楚,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尤其是自己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那就会选择冰玉堂,成为自梳女,来防止这种前途未卜的状况。
看似合理,但杨俊民敏锐地注意到,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一个兜售焦虑的骗局。
其实大明的婚嫁习俗,也在防止这种现象的出现,大明婚配首先讲究一个门当户对,正妻的利益受到了律法、宗族、公序良俗的保护,尤其是有娘家人作为靠山。
但进了冰玉堂,就没有这些保护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自梳女如果改变了主意想要嫁人了,冰玉堂是决不允许的,杨俊民发现了不止一起浸猪笼的案子,但凡是这个自梳女流露出一点想要嫁人的念头,就会被打为荡妇,而后浸猪笼。
这不是维护冰清玉洁金兰情,是在用私刑,草菅人命。
而要消灭冰玉堂,最好的办法不是严厉打击取谛,只要禁止冰玉堂阻拦自梳女出嫁,就可以彻底把冰玉堂的根子给打掉了。
冰玉堂的把戏,其实不是什么新把戏,典型的击鼓传花,只有自梳女源源不断的添加冰玉堂,冰玉堂才有大笔的梳妆银进账,才有新的自梳女,为那些失能的自梳女养老。
而且是堂主、香主这些肉食者养老,而非给所有失能的自梳女养老送终。
击鼓传花,才是冰玉堂生意的本来面目。
问唆剥,刺穿一切叙事的泡沫,这就是高攀龙的方法论。
花里胡哨的叙事实在是太多了,想要通过现象看本质,就看银子从哪里来,又用到了哪里去,就看谁在俊剥谁,问题一目了然。
自梳女的现象,也是昭德女子学堂的儿媳被哄抢的缘故,昭德女子学堂教授的是女四书、女六业,培养的是能主内、能相夫教子、能做主母的好儿媳。
“这冰玉堂和极乐教有点象,但又不太一样。”朱翊钧琢磨了下,对着李佑恭说道。
极乐教更加极端一点,猎婴那么恐怖的行径,赋予再崇高的意义,都是该下地狱的邪祟。
“臣愚钝,臣觉得都一样,尼姑庵都允许尼姑还俗,她们居然弄起了私刑,不允许自梳女再嫁,这是何等的道理?这是大明地界,是陛下的大明。”李佑恭觉得都一样,还不如尼姑庵,若是有人求娶,尼姑本人愿意,也是可以还俗的。
比如李治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比如李隆基把杨玉环纳入后宫,都是走的尼姑庵出家,再还俗的路子。李佑恭的想法很简单,在这片土地上,只有陛下能够呼风唤雨,这片土地上只能遵循王法,而非私刑。“今年京师愿意应征、登记造册者几何?”朱翊钧朱批了杨俊民的奏疏后,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每年都要对愿意应征入伍进行登记造册,这是我真的有一头牛,万历维新频频对外用兵,真的会死。顺天府的比例曾是百分之一,让朱翊钧如鲠在喉了好些年;到了万历二十四年,终于达到了百分之三,和松江府堪堪持平,而松江府也并未裹足不前,已提高到百分之四。
“百三。”李佑恭有些为难的说道。
“嗯,还行,不退就行。”朱翊钧听闻也就是点了点头,没有退步,能够维持现状,很不容易了。京师太大,官太多,富户也太多,怨气就更加容易堆积。
“徐州府百十。”李佑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皇帝能听到,徐州府仍然一骑绝尘,其次是北直隶大名府百八,而并列第三是山西榆林、浙江义乌,都是百七。
徐州府的增长,并不是无缘无故,这地方比较重要,尤其是皇帝南北两头跑,就必须要保证徐州府的忠诚,所以政策有所倾斜,一个徐州机械厂,养活了许多徐州百姓。
大名府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京师大学堂掌院事宋善用,出自大名府天雄书院,以至于大名府的丁亥学制,是执行最好的地方,才有了这样的结果。
“陛下,南天朱雀之首井宿陈天德,在松江府病逝了。”李佑恭呈送了一份讣告,戚继光东征的时候,大明一共有两名了山。
陈大成是墩台远侯的总了山,而陈天德是海防巡检的总了山。
“官葬松江英烈祠。”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朕记得他是山东密州人,从同宗过继一个到他名下。”陈天德原名陈五二,十六岁的时候,全家老少一个不剩,全都被倭国给杀了,而他的妻子被倭人奸淫,他一岁的儿子被摁在了粪坑里活活溺亡,而他本人,受了腐刑。
自从投军之后,陈天德这辈子就只剩下了一件事,灭倭。
“可惜,朕还是慢了点,没让陈天德亲眼看到灭倭事了。”朱翊钧有些懊恼,每次有捷报都会烧给英烈,泉下有知,自当暝目。
但终究是没有亲眼所见,还是有些遗撼。
二十七年来,倭人因为各种原因,减丁二百七十馀万,但这还不够,灭倭就是灭倭,若不把倭人的人口结构彻底打崩,让他们没有任何延续的可能,那就不是灭倭。
万历十六年凯旋,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陈天德自东征之后,身体就有些撑不住,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天人五衰,各器官开始衰竭,大医官用尽了办法,也只是让他走的不是那么痛苦而已。大明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死在了过去,死在了那个倭患肆虐的时间里,留下的只是一具复仇的躯壳而已。
朱翊钧翻动着王谦写的《治蕃园要录》,这本书记录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儿,详细的记录了大明种植园里,那些力役的生活。
力役每五天会吃一次肉,一人大约只有二两肉,肉这种东西做成腊肉、熏肉可以长久保存,这并非坊主们大发慈悲,而是不吃肉,人没力气,生病就眈误了干活。
力役的主食,就是各种番薯勾芡出来的汤,喝多了反胃,但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吃得饱饭。每个月会休息三天,说是休息,其实也要干活。
第一天通常是驱赶细犬,手持棍棒,出门打猎,主要是鳄鱼、蜥蜴和水鹿,鳄鱼咬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这样的围猎,主要是为了保证种植园的安定,而围猎的猎物归力役所有。
第二天则是排塘,吕宋有很多的水洼,而这些水洼就是蚊虫的温床,而排塘就是找到这些水洼,将其顺着地势排空或者修好沟渠后,汇集到一处做鱼塘,或者做蓄水池。
第三天则是浣洗晾晒,这一天并不固定,太阳好的时候,就要把床褥全都拿出来晾晒,如果有机会就会一起清洗一下,这一天也叫浣洗日。
最开始,去到吕宋的三个医学生,告诫这些种植园主们,要定期让力役洗澡,而且要保证种植园里的卫生,这些被褥都要及时晾晒。
可是这些园主们就没有几个人听,直到一场瘟疫之后,园主们乖乖听话了。
因为听话的种植园没有瘟疫,而没有浣洗日的种植园损失惨重,这些力役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一次损失可能是种植园一两年的损失,园主们自然心疼,强令这些力役们进行浣洗。
大明将种植园干活的苦力叫做力役而不是奴隶,因为奴隶的待遇不是这样的。
以秘鲁总督府的可可种植园奴隶为例。
奴隶从入园开始,都会在脸上烙印,将烧红的烙铁烙在奴隶的脸上,标明属于哪家种植园的奴隶。吃的主食是玉米棒而非玉米,主人会收走所有的玉米粒,将玉米芯和玉米皮敲碎,熬煮之后,吃下去。可可园的奴隶也吃肉,但是往往肉已经发蓝发霉,爬满扭动的蛆,奴隶们只好把那些蛆挑出来,啃剩下的烂肉,必须要吃,否则就会被鞭打到流血。
不允许打猎,监工会无情鞭打任何偷猎负鼠、浣熊的人,罪名是偷吃肉。
当然,即便是找不到罪名,监工也会随意地抽打奴隶,来催促他们干活。
这么一对比,大明所属的种植园的苦力,确实是力役,而非奴隶,这一点在泰西来的水手口中也得到了印证,他们也觉得大明种植园里并非他们理解中的奴隶。
因为这些力役的生活,比多数农奴要好。
雄狮亨利,每天给他的军兵三两肉、七两麦面和半两的蚕豆,这还是行军期间的军粮,在没有战事的时候,会进行禁食祷告,减少食物的配给,不是不想多给,实在是没有。
亨利四世对军兵已经很好了,这些军兵愿意给他卖命。
朱翊钧很喜欢王谦的这本书,他描绘了一个更加具体的南洋,不仅仅是椰海、黄金沙滩、汉乡镇的南洋,而是一个危险和机遇并存的南洋。
高攀龙的《论浚剥》引发了轩然大波,他讲的很对,甚至把阶级论往前又推动了一步,无可争议的一步,问唆剥,可以穿透一切的叙事,无论你如何包装,只要这么一问,就可以穿透到本质上。阶级诞生于浚剥,而浚剥维护了阶级的存在,这一条推论无可批驳,大明的笔正拿出了装傻大法,就是两眼一闭,把耳朵一捂,装作自己不知道此事。
一个人的独角戏又能唱多久呢?他高攀龙就是发再多,没人反对、应和,注定如同流星,昙花一现。这种装傻充愣的战术一再被运用,效果好得出奇,比如荀子,不让荀子做儒家的至圣先师,他那些观点,就没人会去深究了。
但,皇帝不让这些笔杆子、不让乡贤缙绅、势要豪右们沉默,因为那天聚谈,提前离场的士大夫们,被皇帝大规模审查了。
八千豪奢户缇骑们在办,多这么点势豪乡绅,不过是搂草打兔子。
这一下子,笔正们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如果不把这个问题讨论清楚,皇帝这么千,完全合情合理。一轮轰轰烈烈的骂战开始了。
朱翊钧也算是见到了大明士大夫的恬不知耻,这些个笔正绕开了唆剥这个议题,而是设置了另外一个议题,比如高攀龙的私德,如果没办法对一个人的观点进行批评时,要抹黑他,就会从私德下手。各种乱七八糟的黑料,此起彼伏,朱翊钧也是见识到了这帮家伙的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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