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4章 需要自己的‘电灯’(1/2)
吴登伦接到那条传话时,正独自坐在仰光旧宅二楼的书房里。
宅子在巴罕区,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建筑,柚木结构,经历过军政府国有化、归还、再装修的漫长轮回。吴登伦在第三次出狱后买回了它,没有大兴土木,只是换了电线,修了漏雨的屋顶,保留着那些褪色的墙纸和吱呀作响的地板。窗外的院子里,他亲手种的缅桂树已经长到二楼高,此时正值花期,浓郁的甜香穿过纱窗,混着傍晚的微风,弥漫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那条传话通过三层转递,最终抵达时已失去所有可追溯的痕迹,只剩下一张用缅文打印的小纸条,夹在一本佛学论著里。递书的人是吴登伦用了三十年的管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旧书店淘来的珍本”。
吴登伦展开纸条,看完,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它烧成灰烬,拢入书桌上的青瓷香炉。
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檀香灰。他拨弄着灰烬,确保每一个纸角都化为黑蝶般的薄屑,再无复原的可能。
“特区愿谈。”
四个字。没有前缀,没有落款,没有可验证身份的密押。传话的人显然知道,在这个七十三岁老人面前,任何加密技术都是多余的。他认得这笔迹。不是笔迹,是遣词的方式简洁,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手术刀划过纱布。
他第一次见到关翡,是六年前在瓦城。那时他应杨龙的邀请,以“民族和解特使”的身份走访第五特区。官方理由是考察边境民生,实际目的是为当时一度风声鹤唳的军政府与特区关系探路。关翡全程陪同,话很少,总是在记录的间隙抬头,目光越过笔记本的边缘,安静地看着与会者的脸。
那天晚宴后,吴登伦在酒店阳台抽烟,关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的柠檬水。他问关翡:特区最缺什么?关翡说:时间。
六年过去了。特区用这六年的时间做了什么?吴登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份《寺庙新篇》的短视频截图,是他孙女在曼德勒读大学时发给他看的,附言只有四个字:“爷爷,这个。”
他没有回复孙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他曾经视为“棘手边患”的地方,正在用他年轻时梦寐以求却始终未能实现的方式,为寺庙接通电灯,为老和尚配置血压计,为山里的孩子建夜间能读书的教室。
此刻,那些画面和这纸条上的四个字重叠在一起,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诞的事实:
他等了七十三年的“快了”,可能不是来自仰光,不是来自内比都,甚至不是来自他耗尽半生心血、屡仆屡起的国大党。
而是来自那座他曾以“特使”身份匆匆走过、满街尘土与柴油味、被他视为“杨龙势力范围”的边境城市。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该用晚餐了。”是长子吴昂觉的声音,温和,恭敬,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持重。
吴登伦没有应声。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缅桂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花香比方才更浓了。
“觉,”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苍老,“你还记得,你母亲去世前说过什么吗?”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停顿了几秒,吴昂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记得。她说:这辈子见过两次选举。第一次相信会变好,第二次相信是最后一次。后来她就不信了。”
吴登伦没有说话。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纱窗。缅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得近乎苦涩。
“告诉她,”他对着夜空说,声音很轻,“快了。”
仰光的夜,从不真正入睡。
即便在巴罕区这样的老牌富人区,凌晨两点的街道也并非完全寂静。偶尔有晚归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那些深宅大院紧闭的铁门,在百年古树的虬枝间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更远些的地方,隐约能听见环城路上夜班卡车低沉的引擎嗡鸣,那是港口与工业区之间永不停歇的物流血脉,也是这座城市赖以苟延残喘的经济氧气。
但此刻,在仰光河南岸达拉镇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公寓楼里,另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寂静正在酝酿。
公寓顶层朝北的那间,窗帘紧闭,缝隙里透出极微弱的暖光。屋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罩边缘有焦痕,是好几年前军警夜间突袭搜查时被烟头烫出的。坐在灯下的男人约莫六十岁,光头,清瘦,穿着普通的笼基和衬衫,若不是眼角那道从眉骨斜切至颧骨的旧疤,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在达拉镇开杂货铺的退休老人。
他叫丹佐,但这名字在军政府的档案里,另有写法。
此刻,他正用极缓慢的速度翻看手里一份手写笔记。笔记纸张发脆,边缘磨损,显然是经年累月反复翻阅的旧物。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缅文,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那是年轻时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没有桌子的年代,用膝盖垫着纸,一笔一划,不容丝毫潦草。
屋内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地板上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留着不驯的长发,用皮筋随意扎在脑后。他背靠墙壁,膝盖上放着一台改装过的军用平板,屏幕调至最暗,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滑动,每隔几秒便抬头看一眼窗帘缝隙。
另一个站着,倚在门框边。是女人,年龄约莫四十岁,短发,黑框眼镜,衣着朴素如社区诊所的护士。但她的手一直插在薄外套口袋里,口袋轮廓有明显的硬物形状。
丹佐翻完最后一页笔记,轻轻合上。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吴登伦那天的客人名单,确认了吗?”
倚门框的女人开口,语速平稳,无波无澜:“六个国大党执委,两个前议员,四个退役将领。其中一位退休中将的司机,是我们发展了三年的外围。他说,他老板回家后,在书房独坐到凌晨三点,让老婆热了三次晚饭。”
“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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